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蚕丛 (第2/2页)
走上木质的祭台上,将大鸠仗往地板上一顿,开口便是苍凉:
「执长槊的儿郎啊,先把槊尾立在大地。」
「挽强弩的儿郎啊,先把弩锋朝向青天。」
「从成都来的人,从梓州来的人,从夔门、巴山与岷江两岸来的人,都请停下脚步,听一听我们祖先的名字!」
两旁傩者以戈击盾,发出一声闷响:
「听祖先的名字!」
老瞽者继续顿大鸠杖,继续吟唱: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剑门还没有栈道,成都平原还是一片黑色的沼泽。」
「久到岷山的积雪终年不化,奔流的江水像青龙,在原野,在低谷!」
「那时候,中原的王还不知道蜀道有多长,东方的诸侯还不曾看见峨眉山上的月亮。」
「可在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我们的祖先已经点燃了篝火。」
「蚕丛王从岷山云雾里走来。」
「他的眼睛向外伸展,能越过九重山,看见日出以前的幽暗。」
「他的耳朵如兽,能听见春蚕在桑叶下吐出第一根细丝。」
「他教妇人养蚕,教男人抽丝,又把雪山上的清水引入荒原。」
「於是,桑树长满河岸,丝线在阳光下发亮。没有衣裳的人穿上蜀锦,没有家园的人在水边筑起城墙。」
唱到这里,两名戴蚕首面具的傩者从队伍中走出。
他们手执一束洁白蚕丝,绕过祭坛,将蚕丝系在大纛之下。
老瞽者再顿大鸠杖,声音随之拔高:
「柏灌王继承了他的火。」
「鱼凫王继承了他的弓。」
「鱼凫王头戴金冠,脚踏江水,他的箭从湔山射出,越过百里原野,落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召集江边的渔父、山中的猎民、烧盐的灶丁与善舞的巴人,一同修筑神都。」
「一百道土墙从大地升起,一千座房屋如雨後春笋。」
「象牙从遥远的南方运来,海贝从看不见尽头的大水送至蜀都。」
「工匠熔化赤铜与锡,把人的面孔、鸟的羽翼、兽的獠牙和太阳的光芒,一同铸进青铜。」
此时,十二名傩者同时转身。
其中四人举起插在祭坛四角的铜盘,铜盘表面经过打磨,被初升太阳一照,金光立刻从坛前扫过军阵,照耀精甲!
杜阿翁闭着眼睛,却像是看见了这一切。
他举起大鸠杖,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蜀王命人铸成青铜神树!」
「神树高过宫墙,根须深入黄泉,树梢托住苍穹。」
「九根枝条托着九轮太阳,九只神鸟栖在枝头。」
「最後一只金鸟不肯落下,它每日衔着火焰,从东方飞到西方,让蜀人的桑田得见光明,让山中的毒蛇与恶鬼不敢出洞!」
「树下站着纵目神王。」
「他的双眼穿过云海,他的铜耳听遍八方,他把双手举在胸前,握住沟通天地的象牙。」
「巫者戴黄金面具,武士持玉璋与铜戈,万民在神树下跳舞。」
「鼓声响一夜,火焰照万里。」
「那时候,江水归入河道,稻谷生满平原;蜀锦如云,金器如月。」
「太阳照耀神都,连群山都低下了头。」
坛下的川军武士静静听着。
这段故事,他们中很多人小时候便听长辈说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在数万兵马、漫天烟火之间听来震撼。
那麽的肃穆,那麽的史诗,这是他们川人的源头!
老瞽者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身後琴弦上的曲调也从高亢变得沉郁。
「可是,人有寿数,王朝也有寿数。」
「那一年,十个太阳一同升上天空。」
「岷山雪水奋溢,黑龙溃防;群岫吐雾,地坼长裂。嘉谷烁於炎日,城堞崩於洪涛。」
「北方来的敌人越过险关,他们没有见过神树,却想砍下神树。」
「他们不认识纵目神王,却想销神王的铜面,以为兵刃。」
「蜀人祷於神明:城邑其委於寇耶?神宝其留於後世耶?」
老瞽者停住琴弦。
祭坛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他才用比先前更加低沉的声音唱道:
「大巫说,城可塌宫可坏,蜀人的神却不能坠!」
「於是,武士举起大斧,亲手摺断青铜神树。」
「工匠摘下神王的黄金面具,妇人把象牙一根根放入坑中。」
「九只金鸟停止歌唱,纵目神王闭上眼睛,戴金冠的鱼凫也收起了他的弓。」
「他们把青铜、黄金、玉石、象牙与祖先的名字,一同埋进尘土。」
「火焰在旧都燃烧了三日三夜。」
「最後一批蜀人回头望了一眼,便沿江水离开故城,去往新的土地。」
「可他们没有哭。」
杜阿翁忽然用力顿杖,身後琴弦铮鸣骤响。
十二名傩者同时踏地,方相氏手中的长戈再次砸向黄土。
「因为神树虽断,根却未死!」
「城池虽毁,蜀人仍在!」
「纵目神王沉睡於地下,他的眼睛却注视他的子孙!」
老瞽者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向眼前无边无延的川军:
「千百年过去,神树的根长成了今日的桑林,鱼凫王的弓化作你们背上的强弩,守卫神都的铜戈化作你们手里的长槊。」
「从群山中走出的賨人还在击鼓,岷江两岸的儿郎依旧善战。」
「你们脚下踏着的,还是蚕丛王开辟的土地;你们饮下的,还是鱼凫王治理过的江水。」
「你们不是无根的人!」
「你们身後站着青铜铸成的祖先,头顶飞翔着衔火的金鸟,脚下连着那棵永远不会死去的神树!」
这一刻,铜鼓率先响了。
那些头缠赤布的武士以斧击盾,沉闷声响由前队传向後阵。
随後,排槊军、强弩军与中军牙兵也开始用兵器敲击盾面。
一下。
两下。
成千上万面盾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拍,如山海浪涛,气势磅礴。
老瞽者就在这片铁与木的浪潮中,吟唱出最後一段:
「现在,大明的许国公召集三川的武士。」
「日月旗指向北方,军鼓将要越过剑门。」
「去吧,蚕丛王的子孙!」
「带上鱼凫王的弓,带上巴人的战斧,带上神树不灭的火种!」
「让剑门听见你们的脚步,让汉水映出你们的旗帜,让那些从未见过蜀神的敌人,听见青铜神鸟重新振翼的声音!」
「不要怕哟,不要惧哟!」
「如果你们战死,魂魄便沿岷江归来,登上神树九枝,与祖先同坐。」
「如果你们凯旋,便把北方的尘土带回成都,撒在升仙桥下,洗去征倦,寻你们的祖先,诉你们的哀愁,但最後请高兴地告诉埋藏於大地深处的神王……」
杜阿翁高举着鸠杖,随後猛地压落,身後琴弦同时发出一阵几乎撕裂的长鸣。
「蜀火从未熄亡!」
刹那间,数万川军武士同时举起兵器。
「蜀火从未熄亡!」
「北伐!」
「北伐!」
呼声越过升仙桥,越过成都城墙,又从城头滚向更远处的街巷。
十二名傩者则围绕祭坛疯狂起舞,木制兽面在火光与晨光之间闪动,仿佛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青铜神灵,真的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些地上的子孙!
甚至,就连王建也听得浑身发热。
他是许人,那边也尚鬼神,可说实话和蜀人的禡祭一笔,那真是苍白!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禡祭,没想到这老瞽者竟能把一篇祖先旧歌唱到这般地步。
无怪乎蜀人执拗,这是高贵有种啊!
身後数十名川蜀将领,早已经满脸涨红,恨不得立刻跨过剑门,与朱温厮杀。
而那杜阿翁唱完以後,却没有向王建邀赏。
他只是抱着自己的鸠杖,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缓缓退到祭坛旁边,风轻云淡。
他不因权势而唱,不因生计而唱,只为让这片土地的古老记忆,流传下来!
傩歌至此结束。
礼官等四周呼声稍弱,才走上祭坛,高声唱道:
「祓除既毕!」
「请许国公行禡祭,告武成王、汉寿亭侯,衅鼓祭纛!」
於是,金声、鼓声、万众呼声,冲上云霄。
大明许国公王建,肃穆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