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4章 人为刀俎 (第1/2页)
“你怎么出来了?”
江尘带着几分责备,他刚从霍冲霄的舱室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甲板尽头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脚下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几乎是瞬间来到虞紫鸢身前,伸手便要去扶她,轻声道:
“你的伤势没那么容易恢复,先回去躺着,有什么话,等你伤势好些再说。”
虽然虞紫鸢服下灵丹后,有所好转,
但道基破碎、根基尽毁,再加上情缠六欲的毒性,她能这么快醒来,能自己走出舱门,已经是靠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意志硬撑。
虞紫鸢却推开扶着她的手,尽力保持平静看向江尘:
“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再拖下去...我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江尘怔住,
却看到虞紫鸢强撑着走向甲板前方,宽大白袍下,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都在轻微地发抖。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如百年前,那个立于云舟之顶、连诸天圣子都不敢仰视的玄素神女。
江尘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中疑云翻涌,
两人在甲板一角站定,此处背风,视线所及,唯有苍茫云海与一线天光,楚狂、霍冲霄远远站着,很有分寸地没有靠近,
良久,
虞紫鸢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江尘,你可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嗯!?
江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曾在姜岚给他的玉佩中,感受到乾子陵留下的一缕意念,再加上识海中的神宫,他曾以为,那样一个惊才绝艳、号称万古第一天骄的男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可虞紫鸢此刻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她不是在说笑,乾子陵真的已经死了,
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他是万古第一天骄,是唯一一个以初入准圣便登上穹天阁,承受过天道洗礼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等他成那一日之后,他将崛起,从此无敌一个时代,
可等到的,却是他的道心碎裂,境界步步下跌。”
江尘目光沉凝,
“道心破碎,按理说是活不下去的。”
虞紫鸢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钦佩,
“可他毕竟是乾子陵,他的体魄是历经天道洗礼的准圣之躯,血肉之中烙印着天道纹路,金骨为架,神脏为炉...哪怕他死了,这具躯壳,也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一件至宝。”
“乾家,舍不得这具体魄,不忍心让他就这么离开人世。”
江尘似乎想到什么,眸光骤然一寒。
“在你父亲寿元将近前..”
虞紫鸢转头看向他,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极其渗人的寒芒,
“乾家人选择了...抽筋,挖骨。”
江尘的心,狠狠一震。
他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从从那座神宫的石雕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是一个何等顶天立地的男儿,
那样的男儿,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你知道乾昊的天道,是从何而来的吗?”
虞紫鸢忽然问。
天帝乾昊!
江尘眸光一动,
当日在星河古路上,他曾隔着星河与其对视,
虽然只是帝尊中期,但乾昊的实力可与半步准圣相比,年纪轻轻便傲视诸天年轻一代,被视为最有可能踏足圣道的几人之一。
而他最大的依仗,除了与生俱来的恐怖悟性,便是代天掌道的天道法则,
“世人都说,乾昊天纵之资,生来便领悟天道。”
虞紫鸢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讥诮,
“可笑!”
“他的天道,是抢来的,融合了你父亲的一部分骨。”
轰!
江尘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周身的气机不受控制地狂暴起来,周围云海被他身上溢出的杀意,生生震得倒卷而回!
“骨上烙着你父亲承受天道洗礼时留下的天道纹路。”
虞紫鸢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乾昊融合了那截骨,实力突飞猛进,这才有了所谓的天帝之姿,有了那身让他傲视同代的天道。”
“他踩着你父亲的尸骨,成了诸天称颂的传奇。”
江尘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低沉道:
“说下去!”
“那一日...”虞紫鸢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染血的天穹,“乾家有二十七座神城驾临。”
“乾家藏在族地深处、几十万年不曾出世的老祖,来了一位又一位,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为的不是送别,不是祭奠...”
“是瓜分。”
“瓜分你父亲的体魄。”
江尘五指握的咯吱作响,
“我亲眼看见,那一日的天穹,裂得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虞紫鸢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天地之间,显化出万道锁链,每一道都重若万钧,密密麻麻,穿透云层,将你父亲的躯壳,死死缚在炼天台前。”
“那是乾家倾尽全族之力布下的锁圣大阵。”
“他们怕他。”
“哪怕他道心已碎,境界跌落,奄奄一息,他们依旧怕他,怕到要用万道金锁,将他捆得动弹不得,才敢靠近。”
江尘的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了那一幕。
炼天台高万丈,万道金锁垂落,
那个男人被锁在台前,长发散乱,一身血衣早已破碎,可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弯下腰去。
“金血...从他身上一道道伤口里淌下来。”
虞紫鸢轻声道,
“那血滴落的地方,天地崩裂,万物成灰,炼天台下方的大地,被他的血,烧出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可他没有惧。”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高天之上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虞紫鸢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映着一种震撼到灵魂的光,
“他说...”
“我早知有这么一日。”
“要分,你们就分个干净!”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色变!
虞紫鸢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她身上的伤口都顾不上了,仿佛那一日的余威,隔着数百年岁月,依旧让她心头发颤。
“他纵然境界跌落,可准圣的余威犹在!那是曾经登临穹天阁、硬抗天道洗礼的万古第一天骄!仅仅是一句话,仅仅是那一道眼神...”
“在场所有乾家大能,被震得齐齐倒退三步,脸色惨白,无一人...敢上前!”
江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被万道金锁缚在台前,浑身是血,却仰天大笑的模样。
那该是何等的洒脱,
又是何等的悲壮,
“见无人敢动,乾家的一位始祖,终于亲自走了出来。”
虞紫鸢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是一位活过一个纪元的始祖大能,连家主见了都要行大礼的存在,他走到炼天台前,看着你父亲,说了这样一番话...”
“乾子陵,你有今日成就,皆为我乾家之功。”
“是乾家养育了你,栽培了你,给了你登临绝巅的资源与名分,如今你道心已碎,命不久矣,这身血肉,在你身上,不过是白白浪费..’”
“‘也当,归还乾家了。’”
江尘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一个归还。”
“在他身后,是一座座神城之上,映出的一张张老脸。”
虞紫鸢道,“那些脸上,有贪婪,有恐恐惧,有迫不及待,唯独没有半分愧疚。”
“可你知道?就是这些人,在你父亲如日中天、为乾家立下无上荣耀的那些年里,曾在他面前畏畏缩缩,极尽恭维,恨不得匍匐在他脚下,舔舐他踏过的尘土。”
“他们口中的‘我乾家之功’,在你父亲面前,卑微得像一个笑话。”
“而那一日,他们成了刀俎。”
“来瓜分这个曾为乾家带来万古荣耀的名字。”
海风呜咽,虞紫鸢的声音,一字一句,在江尘耳畔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
“第一位老祖站了出来,指着你父亲的眼睛...”
“‘我取眼!此眼曾随他登临穹天阁,可洞穿虚妄,破碎天机!’”
“第二位老祖上前...”
“‘我要耳!此耳聆听过天道之音,可听辨世间是非真伪!’”
“‘我要舌头!他曾以一言震退邪道准圣,得此舌,从此能言世间万法!’”
“‘骨给我!’又一位老祖声嘶力竭,‘那骨之上烙印天道,与我儿融合,可助他成就...天道圣体!’”
“哈哈哈!”
虞紫鸢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冰冷,
“笑声震天,血染苍穹。”
“一位位老祖,当着那万道金锁,当着那个为乾家流尽了血的男人,争相上前,像一群分食的饿狼,将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标好了价钱,分得干干净净。”
“自那一日起...”
她看着江尘,一字一顿。
“这世间,再无乾子陵。”
整片甲板,一片安静,
只有风声,在云海之间呜咽回荡。
江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乾子陵并没有死,如果他真的死了,他留下的那座神宫,为何会在凡间留下信物,一次次守护自己?
可此刻他忽然懂了。
或许,早在从凡间离去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所以他选择封禁了自己孩子的血脉,断去了他与母亲姜岚之间所有的联系,不是抛弃,是将他藏进了凡尘最不起眼的角落,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那个男人,曾走过一条极尽辉煌、登临绝巅的路。
万古第一天骄,准圣之躯,穹天阁上硬抗天道洗礼...那是何等耀眼的一生。
可这条路...
太累了,
累到他亲眼看过了高处的风景,也看透了风光背后的人心,
所以他宁愿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不要踏上那条路,宁愿他在凡尘市井之间,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不要天赋,不要荣耀,不要血海深仇。
只要活着,
江尘轻轻闭眼,睁开时,眸子里已是一片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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