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3章 干柴既至，猛火自来 自传十一 (第1/2页)
妙人归妙人，公事归公事。
副将把环首刀递回来，云一收了笑，往肩上一扛，回身便吩咐：收拢人马、清点尸首、把今夜的名册重新誊一遍。他说到「贼首江煦，乱军中脱逃，追之不及」那一句时，声音并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像拿凿子往石头上刻。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方才在渡口，我亲手割断那截绳子，心里想的还是「她该在山上跑，在雪地里走，想骂谁就骂谁，想踢谁就踢谁」；转眼到了名册上，她就成了十来个字，一笔勾销，连个全须全尾的人都不是了。人这个东西，真经不起几张纸。
我说过，我放她，是图个心安。可这会儿站在雪地里，心安没来，倒是空了一块。那空不疼，就是漏风——像大冬天里少扣了一粒扣子，走路时风一直往里钻，你明知道没什么大碍，可就是浑身不自在。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压到西山尖上去了，天边泛出一层灰白，离鸡鸣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
「公子，回堂里坐坐吧。」云一拍了拍我肩膀，「外头冷。」
我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回走。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路都是那股子铁锈味和焦糊味。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没用的东西：她那句「王坦之，你这个人……真怪」；她跑起来时那件被风鼓起来的白衫；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那几道红印；还有方才在渡口，她转过身看我时，眼睛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我承认，我有点舍不得。可舍不得又怎么样？人家披着我的衣裳跑了，头也没回。我王坦之这一夜，被人当饵、当垫子、当猴子耍，临了还上赶着把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出去，图什么？
图个心安吧。我在心里又这么答了一遍，答得比上一回更没底气。
明堂里还是那副样子。门楣被云一踹裂了一道口子，没人顾得上修，寒雾便顺着那道缝一丝一丝漫进来，贴着地面走，月光也斜着切进来，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炭火将尽，铜炉里只剩一点暗红。郗超坐在案边，把那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瓶里的大王虎甲虫窸窸窣窣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那声音细得跟针尖似的，偏在这么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真。
我把手里那把短刀随手往东墙下那方武库前一插。那儿有一块青砖被砍翻了，底下的泥让雪水泡得软，刀尖进去三寸，稳稳当当立着，刀柄还在轻轻晃。这是我从兵匪身上缴来、方才割断她腕上绳子的那一把。割完了，我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插在那儿，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交代。
后来我想过很多回：那一插，真是蠢得可以。
身上只剩一件皱巴巴的中衣，白衫给了她，冷得我直搓胳膊。郗超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落回那只小瓶上，什么也没说。我倒宁可他骂我两句。墙角堆着山寨里搜出来的杂物，我一眼就瞥见自己那件祖传的破雕裘，毛色黯得发黑，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被剥下来扔了一夜，这会儿倒还认得我。我没去拿。这会儿穿什么，都一样冷。
云一在堂里站着，没坐。他是个办完了事反而更不自在的人，我瞧得出来：名册上那十来个字，是替侯爷、替军法、也替我方才那点子荒唐，一齐兜下来的。他兜得爽快，可兜完了，总得有个人替他把这桩事记着。
「公子，」他忽然开口，「末将方才那套说辞，是给活人留的余地。人真走了，这事儿就了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脚步声。
雪地被踩的声音，从渡口那个方向来。一个人。不快，也不慌，一步是一步，稳得有点过分。
堂外有兵士喝了一声，紧接着是刀鞘碰甲片的响。云一抬手，把那声喝问按了下去。他没回头，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我到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不是惊，是「果然」。
门楣那道裂口外头，先亮起来的是一角白。
是那件白衫。
她走进来了。
下摆让雪水浸透了，沉沉地坠着，边上沾了血，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肩上落着一层没化的雪，云鬟被寒雾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鬓角。手腕上还缠着一截割断的绳头，晃晃荡荡，像谁随手系了个死结又懒得解。她没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跟方才在渡口转身跑进雪野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是恨，不是鄙夷，也不是倨傲——是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说完的那种不肯走。
我「腾」地站起来，凳子被膝头撞翻，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心里先是「轰」的一下，热得我耳朵都发烫：她回来了，她没扔那件衣裳，她披着回来了。可这股热没烧到三息，就凉了半截。我看着她那副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回来留下的。她是回来把账结了的。
这老娘们儿，连被人救一回，都要先啐一口才肯咽下去。
云一在我身后慢慢吐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已经没有半点方才拍大腿的爽快了：「公子，末将方才替她想好的那套说辞，叫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发涩。
江煦没看我，先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又看了一眼云一，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我脸上，像是掂量了一下我值不值得她开口。
「我江煦，不是谁放走的。」
就这一句，声音不高，堂里却静了一静。
「你割那根绳子的时候，想得挺美。」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抽，「你替我做了主，替我挑了条路，还替我把那份人情塞进怀里，连声招呼都不打。王坦之，你算老几？我江煦活到今日，杀人也好，被杀也罢，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替我安排过？」
我张了张嘴，没吐出字。
「我要真想走，」她抬起那双还缠着绳头的手，轻轻一晃，「山下那几双眼睛，拦不住我。你信不信？」
我信。我太信了。这女子能徒手撑断牛皮绞索，能在郗超剑底下硬撑到分兵下山，我要是连这个都不信，今夜这一通罪算是白挨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我问。
「嫌脏。」她答得干脆，「我这么一跑，江湖上往后就得说：江煦是天源王氏的王坦之放走的，是从他手里讨出来的一条命。我江家的人，不接这种活命。我宁可回来，把这条命还回这根桩子上，也不替你背一桩『欠了王坦之』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终于直直对上我：「别多想。我不是替你着想，我是嫌脏。」
我心里那个白眼又翻上来了，翻到一半，却堵在眼眶里，酸得慌。这话说得比今夜早些时候那三个耳光还狠——那三巴掌打的是脸，这一句剜的是心。可我偏偏听懂了：她腕上那截断绳、云一名册上那十来个字、我方才在雪地里那一句「图个心安」，原来她全替我算得清清楚楚。她回来，是把我私自替她做的那个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退回去。
「公子，」云一开口了，声音沉下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可就不是方才那桩事了。」
他往前半步，没挡在我身前，只侧着身子站着，那柄环首刀垂在手里：「末将放一个『乱军脱逃』的钦犯，侯爷那边担的是追捕不力，说到底，是末将一个人的不是。可公子要把她带在身边、明面上从大门走出去——那便是天源王氏替江锋的死党作保。名册上写谁、族里担什么、侯爷怎么问、长安怎么记，一桩一桩都得跟着改。这两件事，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这才回过味来。方才在渡口，他松一只脚绳、叫弟兄们远远跟着，那是「放一条命」；这会儿她自己走回来、我若要开口留人，那是「押上一族」。妙人归妙人，公事归公事——他方才那句笑，原来是提前把丑话替我垫在这儿了。
江煦没等谁吩咐，自己转身走到木桩前，背对着众人，把两只手往后一递。
「绑。」
一个字，掷在地上当啷响。
左右愣了一下，看向云一。云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刀往地上一杵。兵士这才上前，换了牛筋索，一圈一圈绕在她腕上。新索压着旧绳头，旧绳头压着早先那几道浅红的印子——我站在两步外看着，眼睛忽然没处放。那几道印子，方才我趴在她身下做垫子时抬眼见过，方才在渡口割绳时指头碰到过，这会儿又被压在最底下，连个透气的缝都没留。
「末将天亮便押人上路，去王家堡回侯爷的话。」云一淡淡补了一句，「公子若没别的吩咐，今夜就到这儿了。」
到这儿了。
这四个字一落，堂里那点炭火像是也跟着矮了一截。我忽然慌了——不是被绑、被踹、被挂树上那种慌，是眼看着一扇门要合上、而你还站在门里头没动地方的慌。
我这点出息，自己也瞧不上。可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回是明知道要出丑、还是非把话说出来不可的？
「将军」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我都意外，「人既然回来了，晚辈斗胆，想带她走。」
郗超案上那只青瓷瓶里，虫子又窸窣了一声。
云一没答，先看江煦。
江煦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一下子烧起来了：「王坦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主？老娘宁可死在这根桩子上，也不跟你走！谁要你带？你带得动么？你天源王氏那点破落门第，够不够填我这条命的窟窿？少在这儿拿一副菩萨心肠恶心人——」她一口气骂到这儿，胸口起伏，声音却陡然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领情。听见没有？我不领情。」
明堂里，一片安静，静得连大王虎甲虫的叫声都听得见。
江煦不屈地站在那里，激动不已，寒雾湿了她的云鬟，清辉寒了她的玉臂。门楣那道裂口里灌进来的雾气贴着地面漫过去，把她脚踝那一圈白衫下摆浸得透湿；月光斜斜切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留在灯影里，忽明忽暗，跟方才炉火映着她时一模一样。
听到江煦的严词拒绝，云一顺势说道：「公子，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领情，末将这便走了。」
我知道这一声「走了」意味着什么。名册重新誊过，牛筋索重新上过，天一亮马蹄一响，她往长安也罢、往王家堡也罢，总之是往我够不着的地方去。我今年一十近八，往后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可这几十年里，再不会有第二个下半夜、第二座明堂、第二根木桩，让我这么站着，跟一个拿脚踹过我命根子、又披着我的衣裳走回来的女子，把话说完。
这一走，便是一生了吧。
我咬紧了牙关，极尽温柔，对江煦说道：「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话一出口，我自个儿先臊了一下。这话要是搁在戏文里，说啥得配一段笛子，还得有月亮，得有栏杆，最好再有一树开得正好的杏花。眼下呢？一屋子血腥气，一地断刀，门楣裂着，炭火快灭了，我身上只剩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冻得指尖发麻。
可我偏偏就问了。
江煦极尽嘲讽：「一见钟情？别扯了，一见钟颜还差不多！快滚，你早点滚，老娘我也早点赴死。」
「一见钟颜」——我得承认，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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