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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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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苇荡 (第2/2页)

架筒车,日夜不停地转。狄人填沟,筒车灌沟,填进多少苇子,水就把苇子泡软泡沉,冲成浮渣。填了一日,水沟还是水沟。到了夜里,苇丛里的渔船摸出来,专杀填沟的兵。杀完就走,船进苇子,影都没有。

    屯里的汉子轮班,妇人烧水煮饭,老人孩子往苇墙上泼水。屯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白日里站在木栅上督战,夜里挨家挨户地走,谁家的水缸见了底,谁家的人挂了彩,他一笔记在心里。

    屯里断过一次弩箭。第二日下午,西南角的三条船,箭尽了。消息传到屯长耳朵里,屯长只说了两个字:"收箭。"

    当夜,水鬼队下水。十二个后生,嘴里含着芦管,贴着水皮摸到白日交战的水沟,把狄人射进水里的箭,一支一支摸回来。摸到后半夜,摸回来四百多支,其中两百多支,是苇荡屯自己射出去的。

    第二日夜里,有人问他:"屯长,堡里会派兵么?"

    屯长摇头。

    "总办不会来的。"他说,"他要是来了,就中了调虎离山。咱们这儿守一日,堡里就收一日稻。记着,咱们不是被围的,咱们是替堡里拖住这半营兵马的。"

    "那咱们图啥?"问话的是个年轻后生。

    "图啥?"屯长看了他一眼,"图往后北疆的人都知道,屯田司的屯子,不是任人来去的菜园子。图你家娃往后在苇荡里撑船,不用学怎么跪。"

    第三日,秃骨不打了。

    三日,折了三百多人,木栅还在,水沟还在,筒车还在转。他的骑兵在苇荡里使不上劲,马进不了水,人下不了苇丛。军中开始传言,说苇荡的水底下有东西。第四日清早,哨骑来报,贺鲁中军令:撤。

    撤兵之前,秃骨在苇荡边上勒马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这个悍将望着那片纹丝不动的苇丛,忽然问身边的汉人通译:"这屯子里的主将,是谁?"

    通译答不上来。

    苇荡屯没有主将。只有一个屯长,一百九十六个壮丁,和三年里一条一条立起来的章程。

    狄人撤的时候,苇荡屯没有追击。屯长让人把木栅开了一道门,六十条渔船出来,把三日里割倒的苇子捞上来,捆成捆,码在屯子里。苇子是牲口的草料,是编织的料,狄人割了三日,等于替屯里收了三天苇子。

    消息传回雁回堡,已是当日下午。

    堡里这三日,不好过。

    抢收没有停。田里的镰刀一日没歇,收回来的稻子一日多过一日,可下田的人,人人心里压着一件事。歇晌的时候,没有人说笑,军户们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眼睛都往东看。东边看不见苇荡,只看得见天。

    石琮把苇荡的消息定了一个时辰一报。斥候进不来,堡里就望烽烟:苇荡屯白日放烟,夜里举火,烟直火稳,是平安;烟散火乱,是告急。三日里,东边的烟,一直是直的,夜里的火,一直是稳的。每一回报上来,陈麦点一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只有石琮看得出来。总办这三日,批文批得飞快,错字却多了三个。第二日夜里,他路过值房,灯还亮着,陈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苇荡屯的图册,人没有动,灯花爆了一声,他才眨了一下眼。

    "见死不救"四个字,头一日就有人背地里说,第二日,说的人就多了。附城的窝棚区里,有新屯的人跟苇荡屯沾亲,红着眼睛在义仓门口坐了半日。陈麦从仓门口过,看见了,没有绕开,走过去,在那人旁边蹲下来。

    "骂我吧。"他说,"骂出来,心里好受。"

    那人红着眼睛看了他半天,骂不出来,最后问了一句:"总办,苇荡屯,真能守住么?"

    "能。"陈麦说,"我信它,比信我自己的刀还信。"

    第四日傍晚,苇荡屯的屯长亲自来了雁回堡。

    他是坐船到暗渠口,再走进堡的。三日三夜没合眼的人,脸是灰的,眼是亮的,进堡门的时候,守门的军户认出他,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就涌过来了。

    黑脸汉子进城门的时候,堡里的人挤满了街。那位在议事厅里押了一家人性命的老婆婆,挤在最前头。屯长看见她,停下脚步,先冲她深深作了个揖。

    "婶子。"他说,"你儿子挂了点彩,不重。媳妇和娃,都好。全屯四百一十七口,回来四百一十口。折了的七位,名字我带来了,回头亲自报给你听。"

    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摆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屯长没有再带谢礼,带了一个鱼篓,篓里十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是苇荡里新打的。

    他把鱼篓放在陈麦面前。

    "总办。"他说,"屯里没什么好东西。苇荡的鱼,总办尝尝鲜。"

    "屯里折了多少人?"

    "折了七个。"屯长说,"伤了三十几。总办,俺来,是替全屯带一句话。"

    他看着陈麦,一字一字。

    "屯田司的章程,比援兵管用。"

    满街的人都听见了。三日来压在堡里的那句"见死不救",在这一篓鱼跟前,无声无息地散了。

    人群后头,那位老婆婆挤出来,把一双新做的鞋塞进屯长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鞋是给儿子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屯长捧着鞋,冲着她的背影,又作了一个揖。

    陈麦蹲下身,伸手进鱼篓,捞了一尾,看了看,又放回去。

    "鱼我收一尾。"他说,"余下的,拎到伤兵的窝棚去。屯长,替我谢谢全屯。章程管用,不是因为章程是我写的,是因为你们把它用成了自己的。"

    笑声还没落,城头的号角响了。

    急号,三短。

    斥候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劈了:"总办!贺鲁大营拔寨,全军东移!"

    "东移?"石琮脸色一变,"苇荡已经撤了,还往东?"

    "不是苇荡。"斥候喘着,"他们过了苇荡,往北一拐,奔的是滩地!"

    滩地窖区。

    堡里真正的命根子。

    抢收回来的三千亩稻子,七成进了窖。种子田的三百亩,单独封在最深的一孔窖里。各屯的口粮、义仓的底账粮、留到来年开春的种,全在滩地底下那一片窖群里。窖区的位置,十九屯各屯屯长各记一段,连堡里的队正都记不全。

    贺鲁在苇荡屯碰了壁,转头就扑窖区。

    他不是来抢粮的。他是要挖了雁回堡的根。

    "总办!"关把总急了,"窖区在堡外,壕障都没有,怎么守?!"

    陈麦盯着地图,手指在滩地的位置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传令。"他说,"各屯屯长,即刻到议事厅。柴四,把你埋在苇荡边上的东西,起出来备着。"

    柴四一愣,随即明白了,咧开嘴:"早就等着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之前,陈麦最后望了一眼东边。苇荡方向的烟柱,笔直地立在暮色里,一日了,没有歪过。

    这一仗,苇荡屯替他守住了水路和人心。下一仗,该他守住那些埋在地下的命了。

    廊下,腿上的伤重新裹过的斥候挣扎着要起身,被二狗按住了。

    "躺着。"二狗说,"你那句'不用救',全堡都听见了。往后苇荡屯的人进堡,吃饭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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