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盐队 (第2/2页)
一眼。
契书立完,石琮拿着抄件回堡交义仓存档,一路走一路摇头。老账房出身的师爷,半夜被陈麦叫起来核数,核完了,憋出一句话:"做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见着这么做的生意。盐翻四倍的年月,她一文钱的价不抬。总办,这份人情,账上没法记。"
"记得下的。"陈麦说,"炒面两万斤,义仓明日起开磨。伤药三百服,郎中带学徒连夜配。新米三成,秋后过斗,头一斗先紧着苏记。先生,人情账也是账,一笔一笔记上,记清楚了,秋后一笔一笔还。"
盐是四更天进的堡。
四十车盐,装了三十一船,从苇荡水路进堡后头的暗渠。船过苇荡,一人高的苇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船工们不点灯,全凭手上的篙认路。到了暗渠口,船挤着船,一包一包的盐从船舱里出来,上了岸,排成一队人龙,肩膀接肩膀,往义仓里送。
守仓的点数点到了天亮。粉笔在仓壁上划的数,一道一道,划满了半面墙。最后报上来的数,把石琮砸得半天没说出话:刨去路上折损,净盐四万一千斤。
堡里两万口人,省着吃,够吃小半年。
天亮的时候,盐进堡的消息已经自己长腿跑遍了全城。早起的军户蹲在墙根喝粥,喝一口,跟邻人说一句,说一句,又喝一口。粥还是那锅粥,可人人都觉得,今日的粥,味儿对了。
配盐的告示当天换了一回:壮劳力四钱,老弱三钱,下田的青壮,加到五钱。告示贴出去,满堡的人都在传,说东边的苏东家,是个女菩萨。
也有嘴损的。杂货铺的掌柜站在自家门口,被人问起盐价,老脸一红,把价牌摘下来翻了过去,冲排队的人一拱手:"诸位,往后买盐,去义仓。我这小铺,不卖了。"
苏九娘本人,此刻正在议事厅里,跟陈麦说第二件事。
"生意谈完了。"她说,"谈点别的。"
她从怀里取出第二封信。信封是京里的样式,火漆印,印的是苏记在京的柜号。
"我在京里的人,半月前发出的,走镖路,七天前到大泽。"她说,"苏记在京的西城柜上,养着两个专管收消息的伙计,朝里的事,粮的事,日日有人盯着。这封信,是拿命从镖路上抢出来的,围城的这些日子,京里往北的镖,十有八九走不通。"
陈麦接了信,没有立时拆。
"路上出了事?"
"镖队在大泽边上,被人劫了一回。"苏九娘说得很淡,"劫镖的不是狄人,是汉人,身手干净,拿了信就走,金银一概没动。亏得柜上的伙计机警,正本早拆成了三份,分三条路走。他们劫走的,是三份里的一份。"
"劫信的人,知道信里是什么。"
"知道。"她说,"所以总办,这封信,京里有人不想让你看见。"
"总办,京西籍田,两边都秀穗了。"
陈麦拆信的手,停了一瞬。
籍田。新粮法的对赌。南边,是周文焕门下的官田,肥水足粪,精耕细作;北边,是雁回堡走出去的法子,旱地、浅耕、密植,赌的是北疆的土能吃这套章程。
这场赌,是开春立下的。朝廷推行新粮法,周文焕一党力主南法北移,说北疆苦寒,非得江南的精耕章程不能出粮。陈麦在条陈里顶了一句:北疆的地,该有北疆的种法。一来二去,成了对赌:京西划两片籍田,南法一片,北法一片,秋后过斗,当着朝廷的面,见真章。
当时人人都说,这是隔着一个京城斗法,输赢在天。
如今,两边都秀穗了。
"南边的穗,秀得早,秀得齐整。"苏九娘的声音很稳,"京里的信说,周文焕的人已经开始放话了,说北疆的法子,出穗不齐,是野路子。国子监有几个博士跟着起哄,上了一道折子,说秋后之验不必等,不如早定章程,省得贻误来年农时。这话,是放给秋后过斗听的,是想叫斗还没过,就先定输赢。"
"劫信的人,跟放话的人,是一路的。"陈麦说。
"镖路的事,我查了。"苏九娘道,"劫信那拨人,退走的时候,走的是去府城方向的官道。总办,你这厢在枷里站着、在墙上守着,人家在朝中,也没闲着。"
"北边呢?"
"北边秀得晚,秀得乱。"她说,"总办,穗子这东西,我不懂。可我跑生意这么多年,有一条我懂:先秀的不一定先熟,秀得齐的不一定打得齐。对不对?"
"对。"陈麦把信折起来,"北边秀的是穗。"
他抬起眼。
"南边赌的,是命。"
苏九娘看着他,忽然问:"那要是北边输了呢?"
"输不了。"陈麦说,"籍田的章程,是一镰一镰试出来的。京城里的人放话放得再早,秋后的斗,不会说谎。"
"我信总办这句话。"苏九娘说,"可我做买卖的,凡事都留一手。总办,过斗那日,京里要是有人往斗里掺沙子呢?"
陈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这趟来,不只是送盐送信。"
"是。"她坦然认了,"籍田过斗,五方共验,这是开春立下的章程。苏记在京里有铺面,有库房,有人手。真到了过斗那一日,斗是官斗,斗外头的事,我苏九娘替总办看着。北边这一注,我不光押在总办身上,我也押了一份在里头。"
"你押了什么?"
"苏记明年在北疆的全部买卖。"她说,"总办输了,新粮法推行北疆,官田官收,就没有商人的饭碗了。所以这一局,咱们是一条绳上的。"
她说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总办。"她没有回头,"围城里的买卖,我做到头了。下一趟盐,得等打完仗。你那炒面,省着点给我。"
门关上了。陈麦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京里的信又拆开,就着窗光,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义仓门口,配盐的队伍排出了半条街,队伍里不知是谁家的娃娃,捧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里破天荒地,多放了一撮盐。
炒面的事,交给了马三婶。
第二日起,堡里支起十二口大锅,妇人们分班炒制,新米磨面,下锅,放盐,放油渣,炒到焦黄,铲出来摊在苇席上晾。炒面的香气飘了半个堡,娃娃们围着锅台打转,马三婶拿铲子挨个轰:"去去去,这是给道上拼命的人吃的。你们想吃,等打完仗,管够。"
炒到第三日,两万斤炒面装了四百条褡裢,一条五十斤,码在义仓的西庑。马三婶领着人最后点数,点完了,在每一条褡裢口上,塞进一把炒得格外香的,说是添头。
出堡那日,还是走苇荡水路。船行到荡口,押船的苏记把式掀开一条褡裢,看见了口上那多出来的一把。
"跟苏东家说,"堡里押运的后生学话,"褡裢口上这一把,是俺们堡里妇人单独添的,不走账。"
船进了荡,苇子一合,看不见了。
这一趟买卖,后来记进了义仓的账,也记进了苏记的账。两本账,记的是同一笔:围城第十八日,盐四十车,换炒面两万斤、伤药三百服、新米三成。账的末了,两家的账房各自添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义仓的账上添的是:此约系战时首单,盐活全堡。苏记的账上添的是:北疆之地,从今有主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