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护粮道 (第2/2页)
祁大魁下令,盐车套骡,连夜往东堡方向走,草料一把火点了,驿站也点了。
火一起,三里外的大营就惊了。号角一声接一声,两哨骑兵出营来救,马蹄声在夜里滚成一片。祁大魁没走,在路口把三百队列开,横刀出鞘,硬生生等着。
亲兵劝他:"将军,盐车还没走远!"
"就是因为盐车没走远。"祁大魁说,"咱们一走,他们追着盐车去,这三车盐就白夺了。列队,对冲一回,把他们打疼,他们就不敢追了。"
两哨狄骑冲到百步,看见路口列得整整齐齐的三百骑,勒马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祁大魁的骑兵动了,三百骑一个冲锋,正面撞了上去。
黑夜里的对冲,没有花哨,就是刀对刀,马对马,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的胆气壮。祁大魁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了迎面的狄骑,第二刀还没递出去,左臂上忽然一麻。
箭是从侧翼飞来的冷箭,穿透了臂甲,扎进左臂。祁大魁在马上一声没吭,右手提刀,把来救的哨队冲成了两截,拨马,再冲,又一回。两回对冲下来,狄骑丢下一地人马,退回大营去了。
他一直看到盐车安全进了苇荡地界,才勒住马。
回到山道宿营地,亲兵给他拔箭。箭头带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块肉。祁大魁咬着马鞭,从头到尾没出声,拔完了,跟亲兵说:"记着,箭杆上有白狼部的烙记,收好了,回头跟袁帅报功,一箭之功,也算功。"
亲兵要给他裹伤,他摆摆手,先问盐车。
听说盐车进了苇荡,这位游击将军才由着亲兵摆布,裹到一半,又问了一句:"那个夜不收,姓周的,伤了没有?"
亲兵说没有,人家一根汗毛没伤着,摸哨摸了俩,如今在外头跟人吹呢。
"赏他。"祁大魁说,"从我自己的俸里出,赏他一副好马鞍。这样的夜不收,搁在咱们镇军,是宝贝。"
三车盐,天亮时分,从苇荡水路运进了雁回堡。
堡里派去迎的是二狗。盐车进堡,二狗掀苫布一看,三包盐里有两包被血浸了,是押车兄弟的血,血浸进盐里,凝成了一块一块的暗红。
二狗站在车前,半天没说话。守仓的要来卸车,他拦住了,自己挽了袖子,一包一包地搬。搬到血浸的那两包,他的动作放得很轻。
"这两包,"他跟仓吏说,"单独放。别让它们跟别的盐掺了。"
仓吏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二狗说,"分盐的时候,先分这两包。让各家知道,这盐里头,有东西。"
当日义仓分盐,排队的军户妇人,人人都听说了。分到盐的人,捧着纸包看,纸包上洇着暗色的印子。没有人嫌。马三婶把她家那份盐倒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人说:"这是拿命换的盐。往后炒菜,一粒都不能糟蹋。"
他回头问护送来的镇军骑兵:"祁将军呢?"
骑兵说:"将军在营里裹伤。将军说了,盐是苏记的,物归原主。他不要谢,要一句话。"
"什么话?"
"将军问,陈总办那册哨探记录,还有没有下半册。"
二狗回堡学话,陈麦正在盐车前,一包一包地验盐。听完,他直起身。
"有。"他说,"告诉他,下半册,三日后送到。另附一句话:将军臂上的伤,雁回堡记着,记在粮账上头。他日镇军缺粮,雁回堡头一个还。"
三日后,下半册哨探记录,连同新画完的水路图,一道送进了山道营地。祁大魁的回礼也跟着到了:二十副缴获的马鞍,三十张狄弓,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一行字,笔画像刀刻的。
"盐道之事,某尽力。秋收之事,君自勉。"
从此,两家定下章程:夜不收的哨探记录,三日一送;祁部的缴获,盐归堡,马匹草料归镇军;堡里抢收,祁部在外围游动,游骑大队一动,山道营地就举烽火报信。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谁也没提谁节制谁。
关把总私下跟陈麦说:"末将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合伙的。没有军令,没有上司,两家的兵,倒像是一家的。"
"本来就是一家的。"陈麦说,"他护的是北疆,我种的是北疆。一回事。"
当夜,义仓的配盐,恢复了三钱。
配盐的队伍又排起来了。掌勺的还是那句话,都一样。可这一日不一样,每个人碗里的盐,都比前几日多了一点,多的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曹老汉端着碗,喝了一口菜汤,咂咂嘴:"咸了。咸了好啊。"
堡里没有人知道这三车盐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是外头的镇军夺回来的,带队的将军臂上中了一箭。马三婶领着妇人,连夜把三斗新米做成了炒面,托联络兵带去山道营地,炒面里拌了盐,拌得足足的。
"跟祁将军说,"马三婶把布包塞给联络兵,"俺们堡里人,盐紧,情不紧。"
周三斤的那副马鞍,是随炒面一道送来的回话里捎带的。鎏金的鞍桥,鲨鱼皮的鞍垫,是祁大魁自己的副鞍。周三斤抱着马鞍,在堡里显摆了三日,逢人就拍着鞍桥说:"瞅瞅,镇军游击将军赏的。"显摆完了,把鞍子供在了夜不收的值房里,谁也不许骑。
"这不是鞍。"他说,"这是脸面。咱们夜不收的脸面。"
那一仗的余波,三日里慢慢显出来了。
狄营里的哨探报:贺鲁把三道卡子撤了一道,余下的两道,各加了一哨人马;大营里又分出一队骑兵,专守辎重,护送的兵力多了一倍。外松内紧,是这个打法。可兵力就那么多,守粮道的多了,围堡烧田的游骑就少了。抢收的青壮这几日下田,冷箭一日比一日稀,石琮册子上的数,一日收回了二百四十亩,是围城以来最多的一天。
"账算过来了。"石琮难得露了点笑模样,"祁大魁在外头牵住他一千骑,咱们田里就多出一千亩的收成。这位祁将军,是拿刀替咱们割稻呢。"
第二天晌午,西口的瞭望哨忽然吹响了号角。
不是敌袭的号,是来了自己人的号。可号声吹得又急又乱,三短一长,是瞭望兵自己都拿不准,来的到底算什么人。
陈麦上墙,看见东边的大泽方向,烟尘一线。一队车马,二十几辆大车,正硬闯狄人设在大泽路口的哨卡,冲卡的劲头像一群疯牛。狄骑在车队两翼兜圈子放箭,车队不停,也不还手,就是闷着头往前冲。一辆车中了箭,骡子惊了,横在路心,后头的车绕开它接着跑,跑出去二里地,竟有两辆车折回去,套上那辆,拖着一块跑。
城头上的人都看呆了。关把总把着垛口,喃喃道:"这是哪家商队?不要命了?"
领头的第一辆车上,竖着一面旗。
青底,白字,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那个字隔着二里地都认得。
"苏"。
陈麦扶着垛口,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灯下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知道了。她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