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侯令 (第2/2页)
佟老石掌着钎立在槽边,眼睛一眨不眨。闸板落到槽底那一刻,石头和铁咬住的声音,沉得像一声闷雷。
"落死了。"佟老石伸手探了探缝,"半指的涨量,分毫不差。"
老人直起腰,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落成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喊醒了。河道两岸的欢呼声炸起来,惊得山里的鸟一群一群往外飞。有人把帽子抛上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直跳。柴四带着流民屯的后生们,把侯四抬起来往天上抛,抛了三回,侯四落地的时候脸都白了,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全是笑。
只有陈麦没有欢呼。他站在闸楼上,看着水位线。闸门落死,上游来的水就没地方去了,只能在堰里憋着。佟老石钉的木桩上,刻痕一道一道,水正往第二道爬。
闸门落槽,上游的水就彻底关在了堰里。水位一整个晌午都在涨,涨到堰顶的警戒线,佟老石在堰坡上钉下的木桩,水没过了第二道刻痕。
"总办,"老人的声音发紧,"水憋不住多久了。要么开闸,要么漫顶。漫了顶,新堰坡没经过大水,经不起泡。"
"我知道。"陈麦望着那片涨起来的水,"今夜我在这儿守着。你们都回棚里睡。"
"总办……"
"都回去。"他说,"铁栓留下半个时辰,教我看绞关的力道。其余人,一个不留。"
那一夜,闸楼上只有一盏灯。
陈麦坐在闸口边上,看着堰里的水。月亮升起来,又往西走。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银,安静得不像话。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憋着多大的劲,几百亩的水面,几万方的水,全压在他白日里看着落下去的那道闸门上。
他想起爹。
爹在粮库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着过。一仓的粮,一册的账,一个人的夜。明知道霉粟进了仓就要烂,烂下去就要出事,可是往哪儿说,跟谁说,说了谁听。
他又想起秦怀仁。二十六年前,这个人也是在这道堰上,看着同样的水。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想来想去,无非也是这几个字:水在这儿,人在下游,中间隔着一道闸。
隔着闸的,从来不是水。
二十六年前,隔着秦怀仁的那道闸,叫人获罪;如今隔着他的这道闸,叫侯府的令。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里子都是一个:水可以让人活,所以要拿水的人死。
可他跟秦怀仁又不一样。秦怀仁修堰的时候,身后没有人。他有。窝棚里那上千条汉子,山下那七千口人,十九屯的屯长,县衙里那个赌上乌纱的县令,还有铁匣子里锁着的十一本账和二十六页纸。这些东西压在背上沉,托着他的时候也稳。
风把灯吹灭了。他没再点。黑地里坐着,听水。水拍着闸板,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门。
后半夜,风更紧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闸楼的木柱吱呀作响。陈麦把外衣紧了紧,继续等天亮。
天边刚泛出一线蟹壳青,他站起身,爬上闸楼,握住绞关的摇把。
白日里铁栓教的力道还在手上。他把摇把插进绞关,深吸一口气,用力。
绞关动了。没有声音,一寸,又一寸。
闸板从槽底抬起来,起初是一条缝,缝里的水迫不及待地挤过去,发出嘶嘶的响。缝越抬越高,水声越来越大,从嘶嘶,到哗哗,到轰隆。
三寸。闸板抬到三寸,他停住了手。
佟老石说过,试闸先开三寸,让水从闸板底下走,看槽,看道,看堰脚。他就那么扶着摇把,站在闸楼上,看水从闸下涌出去,看了足足一炷香。水流稳了,势头匀了,闸槽纹丝不动。
第一道引水道,开了。
水头冲出闸口,跌进旧河槽,在干干净净的槽底砸出一片白沫。白沫翻滚着,往前扑,扑过新砌的堰脚,扑过清淤的弯道,顺着六十年的老槽,往南,往南。
陈麦站在闸楼上,看着水头走远。
天光大亮。山下工地上,被水声惊醒的人们冲出窝棚,跑到槽边,跟着水头跑。有人喊,有人笑,有人跪下去拿手捧水往脸上泼。曹老汉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跑到水头前头,忽然站住,看着那道白亮的水从他脚边冲过去,冲得又急又稳。他回过头,冲着山上的闸楼扯着嗓子喊,喊什么山下的人听不清,只看见老人一边喊一边拿袖子抹脸。
韩大力蹲在槽边,两只手插在水里,让水冲。水从他指头缝里过去,凉的,急的,活的。他爹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一了。他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不听人管的水。
雁回堡是晌午知道消息的。水头还没到滩上,报信的马先进了街。守井的老人听完,把井台上翻过来的牌子一块一块又翻了回去,翻完了,扶着井沿坐下来,跟排队的人说:"省水牌先收着。山上,开闸了。"
排队的人群里,那个问"山上有水为啥现在不给"的娃娃,拽着他娘的衣角:"娘,是不是山上那张纸到了?"
他娘把他搂进怀里,这回答上来了:"是。纸到了,水也来了。"
陈麦没有下去。他扶着闸楼的栏杆,看着那条白亮的水线在山谷里越窜越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工棚,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孙默:闸门已试,引水道已开,堰固,无恙。
一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堰上蓄水三日,不泄则溃,下游十九屯、军屯三屯、贵堡粮仓,俱在河道之下。何去何从,请君自择。
他把第二封信封好,叫来顺子。
"送到白家堡。"他说,"亲手交给白崇。"
顺子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陈麦看着他,"进了白家堡,少看,少听,少说话。信交了就走。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那他要是不让我走呢?"
"他会的。"陈麦说,"他比你更想让你回来回话。"
顺子把信揣进怀里,下山去了。这个从前赶车的后生,如今走山路走得又稳又快,背影钻进林子里,一会儿就没了。
陈麦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走没影了,才收回目光。柱子上那道令还在灯下泛着光。他走过去,把它从柱子上取下来,抚平,夹进一册账本里。
令是收到了,也领过了。贴出来,是给众人一个明白;收起来,是给干活的人腾地方。
给孙默的那封信,走的是军中驿路,当日傍晚到了县衙。
孙默拆信的时候,郭怀恩就站在堂下。县令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烧完了,掸了掸手,抬起头。
"郭县丞,"他说,"本县的病,今日大好了。传下去,明日升堂。积压的案子,一件一件过。"
郭怀恩抬头看他。灯底下,这位病了几日的县令,脸色还白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病前不一样了。
"大人,"郭怀恩试探着,"侯府的令,府城的文,这些日子怕是都要到了。这堂,升得吗?"
"升得。"孙默说,"正是因为都要到了,才要升得。"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外头黑下去的天。
"郭县丞,你信不信,这北疆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