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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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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批文 (第1/2页)

    呈文进了县衙,头三日,没有动静。

    石琮每日去问。头一日,户房的吏员说,郭老爷把呈文要去看,还没还回来。第二日,吏员换了个说法,说水利上的案子,要调旧档核对,旧档在府城,已经行文去调了。第三日,吏员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槛说,郭老爷吩咐了,此案涉及前朝废堰,档例繁复,非十数日不能核明,请雁回堡静候。

    静候。石琮回堡学这两个字的时候,陈麦正在看水账。四十七口井,出水三十一口。

    "他连拖都拖得很章程。"陈麦说,"调旧档,核对,静候。每一步都在规矩里头,你告都没处告。"

    "总办,府城的旧档调来要几日?"

    "快马七日,慢马半月。"陈麦放下水账,"他这是打算拖死咱们。"

    同日,县衙后宅,郭怀恩的书房。

    郭怀恩把雁回堡的呈文摊在案上,对面坐着白家的二管事。二管事看完了,抬头:"东翁,这呈文,一个字挑不出错。修堰防汛保军屯,句句是官话,拦不得。"

    "拦不得,还不好拖吗?"郭怀恩呷了口茶,"我调府城的旧档,核对工部文号,再呈报府城水利衙门复核。一道一道走下来,走到秋后,走到冬天,走到他家总办跪在闸前求你家老爷开闸放水的那一天。"

    二管事陪笑,笑到一半,又收了:"东翁,我家老爷还有一层担心。这呈文写的修堰防汛,可那道堰若真修起来,引的是上游的水。上游的水下了滩,咱们中游这道闸,往后……"

    "往后就是一道废闸。"郭怀恩把茶盏放下,"我岂不知。所以他这道呈文,一个字都不能批。拖,拖到上头明白过味来。我已写了密札,今夜发府城,请府城水利衙门行文申饬:报废官产,任何人不得擅动。这行文一到,他备多少料都是白费。"

    二管事躬身:"东翁高明。"

    "高明谈不上。"郭怀恩望着窗外,"我只是看明白了,这位陈总办的路数。他不跟你争水,他跟你争理。理这个东西,越争越多,争到最后,人人都站他那头了。对付这样的人,不能辩,只能拖。理再多,苗死了,人渴了,理就是空话。"

    同一夜,白家书房。

    二管事从县城回来,把郭怀恩的话学了一遍。白崇听完,半晌没说话,手里那对铁核桃转得飞快。

    "老爷,郭东翁的法子,拖得住吗?"

    "拖得住公文,拖不住人心。"白崇把铁核桃往案上一放,"你当姓陈的备料是备着看的?他日日备料,夜夜操练,就是要让全堡的人看着:东西都在,就差一张纸。这一日一日拖下去,恨就一日一日长。恨长够了,不用他开口,自然有人替他把天捅个窟窿。"

    "那咱们……"

    "所以公文要拖,别处要快。"白崇站起身,"给府城的信加一句,请水利衙门除了申饬之外,再派一员水利巡检下来。名义是查验旧堰险情,实际上,我要让工地上立着一位官,看着他姓陈的动一锹土。"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黑水河图,是白家六十年前绘的,河道闸口,笔笔清楚。他的指头从白家闸往上移,移过三十里,停在河湾那个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的地方。

    "千金堰。"他的指头在上头按住了,"二十六年前废掉你,费了朝廷一道文书。如今他想把你扶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扶得动。"

    "还有。"他收回手,"孙默这个人,我从前小看了。一个小小的县令,压了三年的案子,我都以为他压瘫了。去查,查他这三年给府城递过什么,查他夫人的娘家,查他儿子在哪儿读书。鹰不出声,不等于没有爪子。"

    雁回堡这头,日子是一瓢一瓢数着过的。

    第四日,佟老石下山了。

    老人背着他的錾子和锤,走了三十里山路,进堡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放牌分水。他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看老人拿瓢,看瓦罐,看排队的人脸上的土色,然后径直去了铁记炉。

    铁栓正带人化铁。见他进来,放下火钩。两个手艺人没寒暄,佟老石走到料堆跟前,一根一根看那些房梁门板,看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纸让汗浸得发软。

    "闸板的榫口,得这么开。"他蹲在地上,拿指头蘸着炉灰,在砖上画,"我凿的槽,我知道深浅。闸板吃进槽里,要留半指的涨量,木头见水发胀,胀死了,闸就启不动了。"

    铁栓看着砖上的灰线,看了半天,抬头:"老丈,您在堰上,凿了几年?"

    "两年。看了二十六年。"

    "那您说,"铁栓的声音放低了,"咱们这回,修得起来吗?"

    佟老石把图纸叠起来,收回怀里,起身拍了拍膝盖。

    "后生,我凿了一辈子石头,就凿明白一个理。石头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当时不响,过个三年五年,缝开了,它就跟你算总账。你实打实待它,它替你站六十年。"他往炉膛里看了一眼,"你们的料,是实心料。修得起来。"

    第五日,第六日,料还在往炉前送。名册上的壮丁夜里在校场操练,练抬桩,练传筐,练三班交接。练到第三回,有人练着练着把筐摔了。

    是苇荡屯的一个后生。他红着眼睛冲侯四吼:"练什么练!苗都卷到穗了!批文不来,练到天上去?"

    侯四没拦他,等他吼完,蹲下来,把摔出去的筐一只一只捡回来,码好。

    "吼完了?"侯四说,"吼完了接着练。批文来的那一夜,你抬不动桩,才真叫白练。"

    第七日,堡里最老的那口井见了底。守井的老人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挂在井绳上。翻牌的那一刻,排队的人群里没人说话,只有一个娃娃问,娘,明儿的水呢。他娘说,明儿的水,在山上。娃娃又问,山上有水,为啥现在不给。他娘把他搂过去,没答。

    答不了。水在山上,也在一张纸上。那张纸这会儿还压在县衙的抽屉里,压得死死的。

    县城里,孙默第五日头一回催。

    他让人把郭怀恩请到签押房,问起雁回堡呈文。郭怀恩答得滴水不漏:旧档未至,档例未明,不敢擅判。

    "要几日?"

    "回大人,府城旧档,快则七日。"

    "好。"孙默说,"七日。"

    第七日,旧档到了。孙默再请。郭怀恩呈上一册抄件,指着其中一行:旧档所载堰址与呈文所报,里数不合,差三里。里数不合,则地界不明;地界不明,恐涉民田,需再勘。

    "再勘要几日?"

    "回大人,需委勘员、备仪仗、会地保,旬日之间。"

    孙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郭县丞。"

    "卑职在。"

    "你在本县当差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

    "十一年。"孙默点点头,"十一年,县衙的章程你比我熟。我再问你一句,不是以知县问县丞,是以同僚问同僚。雁回堡两万亩苗,几百口人畜的水,等不等得起你这个旬日?"

    郭怀恩垂着眼,拱手:"大人,章程如此。卑职若徇私快办,他日御史问起来,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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