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查堤 (第2/2页)
他没回头,腰板挺得直,走得稳。走到堤下官道,押送的衙役催他上车,他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
望的不是闸,是下游那片泡了水的滩田。看了很久,他才上了车。
当天傍晚,白家的管事去了白老栓家。
去的时候,赶着车,车上是两袋米,一刀肉,两匹布。管事的进门,客客气气,说东家体恤,栓叔在里头受苦,家里老小,白家养着,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全包了。米面按月送,绸缎按季送。
白老栓的老伴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袋米,没接话。
管事的又说:"东家还说了,栓叔这事儿,要是认得快,罪就轻。里头的规矩,上头都打过招呼了,不受苦。家里呢,白家看着,冻不着,饿不着。就是有一件,外头要是有人来问话,问什么,家里人都说不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这米,这布……"他顿了顿,笑了笑,"东家的心意,也不是没有个尽头的。"
老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米,拿回去。"她说。
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婶子,这是东家的心意……"
"俺家吃了白家三代人的饭。"老伴说,"吃到今日,俺老头子在牢里,你赶着米上门。这米,俺咽不下去。"
"婶子这话说的,"管事的把声音放软,"栓叔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人遭了事,白家不管,叫外头人怎么看?再说了,您家大孙子开春就要上学堂,束脩银子,东家也预备下了……"
"俺孙子不上学堂了。"老伴说,"俺孙子的爷爷在牢里,坐的是扒堤的罪名。他念了书,识了字,往后人家问他爷爷是谁,他说什么?"
管事的脸上挂不住了,把话撂下:"婶子,话我可带到了。米留不留,随你。可话,得记着。"
车走了。米和布,堆在门口,白老栓老伴看都没看。天黑下来,邻居看不下去,劝她收进来,她说了句:"收了,俺老头子在里头,就说不清了。"
当夜,她家烟囱没冒烟。邻居大婶端了一锅粥过去,进门看见老两口的小孙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老伴坐在灯底下,就着灯苗,给狱里的老头子缝一双新鞋底。
消息传到雁回堡,是当夜。
石琮从县城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靴子上的泥都没顾上蹭:"总办,出事了。白老栓下狱了,罪名是监守自盗、勾结外人扒堤。"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二狗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栓叔扒堤?修闸的时候,他在桩坑里泡了七天!"
"钉子。"铁栓的脸白了,"闸上少了十二枚钉。总办,咱们手里这枚……"
"是人家故意漏给咱们的。"陈麦开口了。
屋里静下来。
"决口那枚钉,不是漏网的。"陈麦慢慢地说,"扒堤的人起走了撬棍,带走了垫木,偏偏漏了一枚钉在硬土里。我原以为是疏漏。如今看,不是。那枚钉,是留给咱们的。"
"留给咱们做什么?"
"留给咱们一个局。"陈麦说,"咱们拿着钉,查闸上的库,闸上就少了十二枚钉,守库的是白老栓。咱们查钉,钉查到白老栓头上;咱们亮钉,钉就成了白老栓的罪证。人家把刀递到咱们手里,刀尖上,拴着白老栓的命。"
二狗听得目瞪口呆:"那……那咱们中了计了?"
"还不全中。"陈麦说,"他们算准了咱们会急着亮钉。咱们没亮。钉还在盒子里,这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可栓叔在牢里!"
"牢里的事,孙县尊压得住一时。"陈麦站起来,"郭怀恩接的案子,孙默不会让案子快走。案子不快走,咱们就有工夫。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白老栓一家。白家的米面,是拴人的绳。他家不收,夜里就会有人去做手脚。石琮,你安排人,明面上是屯里邻里帮衬,暗地里守着他家,一日三餐,堡里出。"
"第二,"他顿了顿,"查那十二枚钉的去向。钉从闸上出库,是哪天出的,谁经的手,出库的底子在哪里。白家报官说少了十二枚,这个数,得有人能认。闸上除了白老栓,还有谁管铁件?"
"闸上的库,钥匙两把。"铁栓说,"一把在栓叔身上,一把在闸房。闸房的钥匙,挂在那里,谁都能摸。"
"那就是了。"陈麦说,"查闸房的进出。修闸那七日,闸上人来人往,几百号人,谁靠近过闸房,总有人看见。"
"还有一件事。"石琮忽然说,"县衙里。郭怀恩接了案子,这个案子走得多快,走到哪一步,咱们得知道。孙县尊那边……"
"孙默压得住堂,压不住手。"陈麦说,"卷宗在郭怀恩手里过,笔墨文章,他能做出花来。明日我进一趟城,去见孙默。不是告状,是透个气:钉的事,还不能告诉他,但栓叔的案子,请他拖一拖。"
"他会拖吗?"
"他等了三年。"陈麦说,"如今案子里全是白家的影子,他比咱们,更不想让它快。"
话音刚落,堡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军户进来报,说县城来了个狱卒,姓什么不肯说,只递了一句话。
那狱卒没进堡,在堡门外二里的茶棚里等着。石琮去见的他。狱卒二十出头,袖口磨得发白,见了石琮,先左右看了看,才开口。
"俺叫白小满,是栓爷没出五服的侄儿。"他说,"栓爷进去前,托俺娘给俺带过话,说他要是有一日进去了,叫俺在里头多看顾着点。今日夜里,栓爷把俺叫到号子门口,就说了那么一句。"
那句话是白老栓在牢里递出来的,递话的狱卒,是他一个远房侄儿。话很短,就一句:
"栓叔要见陈总办。他说,他要见的人,只有陈总办一个。别的人去,他一个字也不说。"
白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石先生,栓爷还说了一句话,叫俺务必带到。他说,见陈总办之前,请总办先去看一眼他家里的烟囱。烟囱冒烟了,他就见;烟囱没冒烟,他谁也不见。"
石琮回来把这话学了。屋里的人都愣了。
二狗挠头:"烟囱?什么讲究?"
陈麦沉默了一息,说:"他家的烟囱,今日没冒烟。白家的米面堵在门口,他家宁可饿着,也没动。他是在问,他家的人,有没有人给一口饭吃。"
"他是怕。"石琮低声说,"怕他见了您,家里就断了粮,断了活路。"
"所以,"陈麦站起来,"今夜就办。他家的烟囱,明早就得冒烟。"
他转头吩咐:"石琮,你连夜走一趟白家屯,别走正门,找他家东邻。粮食、柴禾、过冬的物什,从堡里出,分三批送,别扎堆,别留名。就说是邻里帮衬,栓叔在闸上四十年,谁家没受过他的水?"
"还有他孙子的束脩。"陈麦顿了顿,"义学那边,明日让先生上门去请,就说堡里的义学添了名额,白家的孙子,先来。"
石琮一一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总办,那您……几时去见栓叔?"
"烟囱冒烟了,他自会递第二句话。"陈麦望着县城的方向,"这个人守了四十年闸,也看了四十年白家。他心里那本账,比那十二枚钉,厚得多。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本账,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