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夏汛 (第2/2页)
消息传到下游,苇荡屯、下河村,连夜都在搬粮。苇荡屯的曹老汉坐在苇棚门口,看着屯里人忙忙碌碌,半天,说了一句:"搬吧。粮搬了,田搬不走。田在水里泡着,苗在水里淹着,人,只能看着。"
他儿子在苇棚里收拾苇席,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爹,那咱们屯的犁,还买不买?"
"买。"曹老汉说,"犁是犁,水是水。犁买了,往后年年用。水,年年得求人。"
初七夜里,雨又急了一阵。黑水河的水,浑黄,拍着两岸,一浪赶一浪。
雁回堡这边,粮仓里点着灯。
陈麦把塘报铺在桌上,旁边摊着一张手绘的河道图,是这几个月他走河画下来的。图不大,从黑风口到下游入湖口,几十里河道,闸、堤、屯、滩,都标着。
"白家闸在这儿。"他指着图,"闸基渗水,东南角。这不是碰巧。二十六年前工部就验出来了,闸基有蚀。白家拖着不修,拖了二十六年。"
"总办,"二狗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这是好事啊!闸要是垮了,冲的是望北屯,冲的是白家庄园外围的祭田。白崇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糊涂。"老屯长一烟锅敲在他头上,"闸垮了,水先冲望北屯,再冲下游十九个屯。咱们的滩地,刚下的种,刚出的苗,全在下游。闸垮了,第一个淹的是咱们!"
二狗脖子一缩,不言语了。
屋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救,还是不救。"陈麦把这个问题摆出来,自己先说了,"摆出来,大家伙议。"
"不能救!"二狗又梗起来,"救闸就是救白崇!前儿他还揣着一千两来买咱们的图样,买不到就断咱们的料!这种人,让他闸垮了去!"
"他的闸垮了,咱们的田也完了。"石琮说,"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二狗瞪眼,"救了他的闸,他回头接着跟咱们作对?救仇人,天下哪有这个理?"
"闸是公的。"陈麦开口了,屋里静下来,"仇是私的。闸垮了,淹的是十九个屯的田,是苇荡屯,是下河村,是咱们自己。仇记在账上,闸不能垮。"
"可那是白家的闸……"二狗嘀咕。
"闸什么时候成白家的了?"陈麦看着二狗,"闸是官闸。批文明明白白写着,'本为公器,岂容一家私擅'。白家霸了六十年,咱们就真当它是白家的了?它是公器。公器要垮,咱们不能看着它垮。"
"总办,"孙结实从角落里挤出来,嘴里的伤好了,说话还带点漏风,"俺媳妇怀着娃,滩上的田是俺们一锄头一锄头开的。俺不心疼白崇,俺心疼田。可俺就怕,救了闸,救了田,白崇回头又拿闸卡咱们。"
"他卡不了多久了。"陈麦说,"救闸这一回,就是把这个'卡'字,从他手里夺过来的一回。"
马三婶在门口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总办,俺就问一句。救了闸,往后闸归谁?"
"归公。"陈麦说,"救了这一次,就得立一个章程,往后年年轮灌,闸官共派,谁也不能再把闸当自家的。"
"那要是白崇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陈麦说,"闸基底下淘空了,他比谁都清楚,闸一垮,头一个冲的是白家庄园外围的祭田。祭田一冲,他在侯府那边,没法交代。"
老屯长磕了磕烟袋:"总办这话在理。可救,怎么救?闸基渗水,得下去人掏,得打桩,得灌浆。汛期里干这个,是拿人命填。"
"所以得白崇开口。"陈麦说,"他不开口,咱们不能上他的闸。那是他的地盘,咱们的人上去,出了事,他反咬一口,说咱们弄垮了他的闸,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会开口吗?"
"他会。"陈麦把河道图折起来,"闸底下淘空了,他比咱们急。他今日不见望北屯屯长,是还端着。明日水再涨一尺,他就端不住了。"
常太公一直没说话。到这会儿,他磕了磕烟袋,开口了:"总办,老汉多嘴一句。救闸,是积德。可积德也得防着,防着有人把你的德,当成他的台阶。白崇这个人,你救了他的闸,他今日谢你,明日照样算计你。"
"太公说得是。"陈麦点头,"所以这一回救闸,不能白救。救完闸,得立新约。轮灌、闸官、汛后检修,都得写进约里,刻在碑上。他答应,咱们救;他不答应,咱们就看着他的闸垮。"
"他要是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陈麦说,"因为他的闸,他保不住了。"
话音没落,堡门外传来马蹄声,急,碎,在雨里砸出一串水花。
守门的军户进来报:"总办,白家庄园来人了。来的不是管事,是白崇。冒雨来的,车马都没带,就带了一个随从,在堡门外,说要见您。"
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了。
二狗的眼睛瞪圆了:"他来做什么?"
"请援。"陈麦说,"水比我想的,涨得还快。"
白崇确实是咬着牙来的。
初七夜里,白老栓冒雨赶到庄园,跪在二门外,说了一句话:"东家,闸基淘空了,老朽守闸四十年,这回守不住了。三日,最多五日。"
白崇在书房里坐了半夜。桑先生劝他:"东家,再撑一撑。沙袋接着填,兴许能撑过这轮汛。"
"撑过了这轮,下轮呢?"白崇问,"夏汛提前十日,往后还有秋汛。闸基空了,这是二十六年前就写进批文里的事,白家拖了二十六年。今日再拖,闸垮了,淹的是望北屯,是下游十九个屯,还有白家外围三千亩祭田。祭田一淹,侯府问下来,我拿什么答?"
桑先生不言语了。
"去雁回堡。"白崇站起来,"现在就去。"
"东家,"桑先生低声说,"这一去,是低头。"
"低头?"白崇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雨,"闸都要垮了,还要什么脸?"
雨里,堡门口,白崇站在那儿,青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打伞,随从举着伞,他推开了。
陈麦从粮仓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雨里。见陈麦出来,白崇隔着雨,深深一揖到底。
"陈总办。"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白某今日来,不为买卖,不为旧怨。闸要垮了。望河县上下游,十九个屯,几万口人,万千亩田。白某,代他们,请总办出手。"
陈麦站在雨里,也没打伞,任雨浇着。
他看着这个六十年里把黑水河当成自家水窖的人,头一回把"请"字,说得这么低。
雨在两个人中间织成一道帘。堡门洞里,二狗、孙结实、老屯长,都站着,没人说话。雨声里,只听得见两个人隔着雨对话。
"白都头。"陈麦开口,雨声里,字字清楚,"救,可以。但不是你请我救,是十九个屯请朝廷救。这个名分,今日不说清,明日救了,也是白救。"
白崇在雨里站着,湿透的衣袍滴着水。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十九个屯请朝廷救,那就是官府出面,官府出面,闸就是官闸。他这个白都头,往后就只是个看守的,不是做主的了。
可他没办法。闸基底下空了,三日五日,闸就要垮。他等不起。
半晌,他开口:
"你说,怎么个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