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买断 (第1/2页)
望北屯的屯长回到白家庄园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在二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书房。白崇在灯下看一封信,是府里回的,看完了,就着灯苗烧了,纸灰在铜盆里打了个卷。
"总办说,犁卖,照各屯的规矩,排队。"屯长垂着手,"还说,图样在粮仓墙上挂着,东家要学,派人来,管饭。"
"他就这么说?"
"还说了一句。"屯长把头低下去,"他说,他认犁,不认面子。"
书房里静了一息。白崇没恼,反而笑了,笑完了,问旁边的桑先生:"你怎么看?"
桑先生是白家的账房,跟了白家三十年,山羊胡,算盘挂在腰间,从不离身。三十年里,白家进出的每一文钱,都从他指头的算珠子上过。老太爷在的时候,说他这双手比刀子快;白崇接了家业,才知道这双手比刀子狠。刀子杀人见血,这双手杀人,不见血,见账。
他拨了两下算盘,没抬头:"东家,这位陈总办,不是抬价,是不卖。抬价的人,话里留着缝;他的话,把缝都堵死了。"
"堵死了,就砸开。"白崇站起来,"备礼。我亲自去一趟雁回堡。"
桑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东家亲自去?"
"六十年,白家没进过屯堡的门。"白崇把灯拨亮了一分,"所以人家才不怕咱们。怕,是离得远才怕。我进他的堡,坐他的板凳,喝他的茶,他就得拿我当个客。"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又补了一句:"再一个,我得亲眼去看看。看他那个堡,看他那些犁,看他粮仓墙上那张图。听人说的,都是虚的;亲眼见的,才是账。"
礼单子是桑先生开的:榆木料二十根,都是烤弯的好料;铁料五百斤,老炉炼的熟铁;另有布匹、盐巴,装了两车。桑先生开完单子,又添了一笔:现银一千两,庄票。
"一千两?"白崇看了一眼。
"东家,"桑先生说,"买图样,三百两顶天。这一千两,买的不是图样,是买他往后不跟白家作对。这个价,得让他看出来。"
白崇想了想,点头。
白都头亲自到雁回堡的那天,堡门口的空气都是紧的。
守门的军户验了名帖,往堡里通报的时候,声音都是变调的。二狗正在堡墙上巡哨,听见报信,三步并两步下了墙,手按在刀柄上,问的第一句是:"带了多少人?"
"两车礼,四个随从。"
"礼?"二狗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要拦,被闻讯赶来的老屯长拽住了:"总办没发话,你拦什么?开门迎客。"
"老屯长!"二狗眼睛瞪圆了,"烧咱们车的人,打咱们孙结实的人,如今大摇大摆进咱们的堡?"
"烧了车,县里堂上见。打了人,账上记着。"老屯长说,"今日他是客,客进门,咱们是主。主人拦客,让人笑话的是咱们,不是他。"
二狗把刀柄攥得咯咯响,到底没拦。他站在堡门洞里,看着白崇的车进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上墙了。
两车礼物进了堡门,街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被娘一把拽回去。赵柱子正在墙根补铜锣,看见白崇的青袍,手里的锣槌攥出了汗,那半块从烧车灰烬里捡回来的铜锣片,就挂在他腰间。
孙结实伤好了大半,正在帮着搬木料。他看见白崇,木料往地上一放,站着不动了,牙咬得咯咯响。他媳妇从后面拽他的袖子,他没动。
白崇看见了孙结实,也看见了赵柱子腰间的锣片。他脸上没变色,脚下没停,径直往粮仓走,走得四平八稳,像是走在自家庄园的路上。
可他心里并不稳。这条街,他头一回走,街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不扎肉,扎在衣裳上。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烧车"。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白家人,不能让人看出心虚。
马三婶从妇人队里出来,站在街当间,没啐,也没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白崇走到她跟前,停了半步,拱了拱手,过去了。
走过去七八步,他听见身后有个孩子脆生生地问:"娘,这就是烧车的那个人吗?"
妇人捂孩子嘴的声音,他听见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下了:记下,不是记仇。是记着这个堡,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账这个东西,他白家最熟。有账,就能算;能算,就能翻盘。
陈麦在粮仓厢房见客。
见他之前,石琮在厢房门口拦了一下,低声问:"总办,他来干什么?"
"买图样。"陈麦说。
"您怎么知道?"
"他不缺粮,不缺地,缺的是往后。"陈麦整了整衣襟,"闸上收租的日子,堂上那三本账一翻,就到头了。他得找一条新的脖子攥。犁和车,就是新的脖子。进去吧,让他把价开出来,咱们才知道他有多急。"
茶是堡里的粗茶,椅子是木匠新打的,还没上漆。白崇坐了,茶也喝了,先开口说的不是买卖。
"春上那场误会,"他说,"闸上断水,是闸夫擅自做主,我已经处置了。烧车那一档子事,县里也没查出个究竟,我白家也是受了连累的。"
陈麦不接话,只添茶。
"今日来,不为旧事。"白崇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推过去,"听说堡里打犁造车,缺料。白家庄园有的是好料,榆木弯料二十根,熟铁五百斤,先送来,往后按月供,价钱照市面的七成。"
单子上写得细:榆木是山场里三十年往上的老料,弯度是烤好了的,直接上模;熟铁是老炉的货,打犁铧不用回炉。这两样,恰恰是眼下铁记炉子最缺的。石琮在旁边看着单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送礼,这是把炉子往白家的料堆上拴。
陈麦看了一眼单子:"都头想要什么?"
"爽快。"白崇笑了,"我就一条,筒车与曲辕犁的图样,白家出一千两,买断。"
厢房里静了。石琮在旁边记事的笔,停在半空。
一千两。雁回堡一年的屯田出息,折银子,不到四百两。
"买断之后呢?"陈麦问。
"买断之后,图样归白家收着。"白崇说,"各屯要用犁,要用车,白家照着工料钱供,一文不加。我白崇在望河县六十年,信誉摆在那里。总办得了一千两,屯田司置办军屯,处处要使钱,这是两全。"
"都头,"陈麦把那张单子推回去,"我问一句。图样买断了,往后苇荡屯要犁,是不是得看白家的脸色?"
"话不能这么说……"
"柳林屯要车呢?下河村要车呢?"陈麦说,"图样在我手里,挂墙上,谁来看都行,看完了自己回去打,一文不要。到了你手里,就成了白家的东西,白家的东西,白家说了算。今日一文不加,明日呢?后日呢?闸上的租,六十年前也是一文不收的。"
白崇的脸色变了。
那一页的租,正是他如今最怕人提的。陈麦偏偏提了,提得不轻不重,像掸掉桌上一点灰。
"总办这是把白某当贼防。"
"我不是防贼。"陈麦说,"我是防'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