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耕联防 (第2/2页)
种。他围着耧车转了三圈,拿拐杖戳了戳耧腿:"种地从古到今,靠的是这双手。手抓一把种,甩出去,像天女散花,那才叫匀。你这木头腿,能有手巧?"
"何老爹,您撒一亩,要几升种?"
"八升。"何老爹把胸脯一挺,"撒了六十年,从没多过一合。"
"它只要五升半。"
"哄鬼。"
"那咱就试。"陈麦说,"试田划两半,您撒一半,它走一半。一样的地,一样的种,出了苗,咱们数行子。"
试田开种那天,半堡的人都来看。何老爹撒他那半亩的时候,确实好看,老把式出手,种子从指缝里流出去,匀得像筛下来的雨。看完的人都说,木头腿悬。
三脚怪走那半亩的时候,没什么看头,就是慢吞吞地走,牛拉的,扶耧的后生紧张得手心冒汗。走完了一量,五升半,一合不多。
有个看热闹的后生嘴快:"何老爹,您那八升,匀是匀,就是费种。"
"费种?"何老爹眼一瞪,"种多地就厚,苗就壮!"
"苗挤苗,不壮,倒。"陈麦蹲下身,在耧过的行子上划了一道,"行距七寸,苗眼一寸,通风,透日头,锄草的时候锄头进得去。撒播的苗,一丛一丛,草在苗心里长,锄头够不着,只能跪在地里用手薅。何老爹,您跪了六十年,膝盖还好么?"
何老爹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没接话。
何老爹蹲在地头,抽了两锅烟,末了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苗出来才算数。"
"苗出来,我请您来数。"陈麦说。
这头田里抢墒,那头堡墙上也没停。二狗领着人把壕沟又掘深了两尺,壕底埋上削尖的枣木签;堡外的路口立起拒马;马三婶的妇人队白天给田里送饭,夜里在堡里缝甲页、搓麻绳,灯火点到三更。
梆点是头一天就开始练的。梆子挂在堡门楼上,头天傍晚试了一回。一长两短,田里干活的人直起腰,抹把汗,接着干。三通急擂一响,好家伙,田里人像被火燎了,锄头一扔就往家跑,有扛犁的,有牵牛缰绳的,有把娃往背上一甩的。跑到堡门口一算,用了一炷香。
"太慢。"陈麦站在堡墙上,"真来了游骑,一炷香,够人家从卧牛沟冲到堡门口了。再练。"
第二回,一炷香烧到一半,人就收完了。
第三回,梆子刚响,田里人连滚带爬,犁也不扛了,牛也撒手了,半盏茶,堡门关闭,墙上站满了人。二狗在墙上咧开嘴笑:"这回成!"
"不成。"陈麦说,"刚才谁把牛撂在沟东了?真来了人,那头牛就是给贺鲁人送的军粮。重来。"
第四回,牛也进了堡,犁也扛回来了,半盏茶不到。
马三婶的妇人队那边,也有一场小风波。孙结实嘴里的伤还没好利索,非要跟着望班上哨。他媳妇急了,挺着个还没显怀的肚子,追到场院上,当着一队的人,把一包伤药摔在他怀里:"你去!你去!嘴漏着风,梆子都吹不响,你守的什么哨?"
孙结实梗着脖子:"俺不吹梆,俺有眼!"
"眼?"马三婶从旁边过来,一把把他拽回去,"你那眼再尖,能尖过烽燧上的屈老汉?伤没好利索就归队,这是堡里的规矩坏在你一个人手里。回去养着!好了再来!"
孙结实被媳妇和马三婶一前一后夹着,到底没上成哨。他蹲在堡墙根底下,生了一下午闷气,傍晚的时候,自己摸去铁记炉子,帮铁栓拉风箱去了。他说,手上总得干点什么。
粮台上,石琮摊开了三本账。一本种子粮,一本口粮,一本战备粮。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越皱越紧。
"总办,种子粮够,还余一成。口粮,紧巴巴的,能撑到秋收。可要是战事一起,壮丁全上墙,田里的活就得靠妇人半劳力,秋收要打折扣。还有一样,万一围了堡,口粮这本账,就得重新算。"
"先不算围堡的账。"陈麦说,"传烽也好,看青也好,眼下贺鲁人图的是粮,粮在地里,他们就不会围堡,围堡他们要死人。他们最想的,是等咱们的粮进了囤,再来抢囤。所以秋收之前,不会有大仗。"
"那秋收之后呢?"
陈麦看着账上那一行行的数字,没答。
秋收之后,就是硬仗。这话不用说,石琮也懂。他把三本账合上,只说了一句:"那这三个月,一天都误不得。"
第五天头上,苇荡屯来了人。
来的是曹老汉,骑着那头三岁口的黄牛,慢悠悠进了堡。他如今是堡里的熟脸,挑水比快输给筒车之后,他逢人就说那台车是他老曹开过光的。守门的军户笑着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径直往粮仓来。
见了陈麦,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苇荡屯长写的。
"俺们屯长说,"曹老汉把信递过去,嘿嘿一笑,"想买堡里的曲辕犁。"
"买几台?"
"头一批,先要十台。"曹老汉伸出两根粗指头,"价钱随总办开,俺们屯今年冬天编了一冬的苇席,攒下了钱。"
陈麦拆信。信写得客气,末尾却有一句不那么客气的话,让他抬起眼来。
曹老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总办,信上这句,俺们屯长嘱咐我,一定当面跟你说清楚。五日前,白家庄园派人去了俺们屯,也是为犁。人家不开价,人家说的是,苇荡屯往后三年的苇席,白家全包了,只要俺们,不买雁回堡的犁。"
场院上很静。石琮合账的手停住了。
陈麦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
"曹老爹,回去跟你们屯长说,犁,卖。十台,一台不少。"他说,"价钱的事,让他派人来,当面谈。还有一句话,也替我带到:白家包苇席,是好事,应下他。苇荡屯的席子卖给谁,跟买谁的犁,是两笔账,不必搅在一起。"
曹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拍大腿:"俺就说嘛,总办不是个怕事的!"
陈麦留他在堡里吃了饭。曹老汉边吃边拿眼往堡墙上瞟,看垛口,看壕沟,看墙上站得笔直的望班后生。吃完了,他抹抹嘴,说:"总办,俺们屯也照这么办。村自为队,田自为伍。这个章程,值钱。"
"章程不值钱。"陈麦说,"人照着办,才值钱。"
"照办。"曹老汉把碗一推,"俺们屯长说了,雁回堡咋办,苇荡屯咋办。往后一个堡一个屯,就是一条绳上的。"
他骑上黄牛走了。陈麦站在场院上,望着堡门外的官道,望了很久。
白崇不买犁,改包苇席。这一手,比买犁阴。犁是死的,席子是活的。把苇荡屯的三年生计攥进手里,往后苇荡屯买什么、不买什么,就不是苇荡屯说了算的。
石琮凑过来:"总办,要不要跟苇荡屯把话挑明?"
"不用。"陈麦说,"他攥他的席子,我造我的犁。看看是他包得快,还是咱们传得快。"
石琮想想,还是忧心:"总办,苇荡屯要是真应了白家……"
"应了就应了。"陈麦说,"苇荡屯的人要吃饭,白家包三年席子,是三年活路,凭什么不应?咱们的犁,是让人家地里多打粮的。人家买不买,看犁,不看咱们的脸色。把犁造好,比什么都强。"
石琮不言语了,转身去了粮仓。
陈麦一个人站在场院上,听见堡墙外传来梆子声,一长两短,是上工的梆。田里人又下去了,犁铧翻开黑土,一行一行,往北铺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