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传票 (第2/2页)
才说,请本官验墨。验墨之后,你还要问什么?"
陈麦一揖:"回县尊。验墨之后,下官要问的是:白家这本水册上记的水,流到哪块田里去了。"
堂上一静。
"下官在雁回堡种地两年。"陈麦继续说,"下游十九个屯的田,下官用脚一步步量过。原告的水册上,某年放水五百斗;可同一年,下官亲手在下河村的渠底,量过那年的泥。泥里两尺厚的淤沙,记着水只到二百斗。水册上的水,放给谁看了?"
堂上又是一静。这一回静得更深,连郭怀恩端着茶的手都停在半空。
孙默盯着陈麦看了两息,忽然问了一句:"你量过渠底的淤沙?"
"量过。"陈麦答,"渠底淤沙两层,上层是放水少、下游田荒废的荒沙;下层是放水足、庄稼好的肥沙。这个账,渠底记得比册子实。"
堂上堂下,嗡的一声炸开。
"被告。"孙默把目光转向陈麦。
陈麦上前行礼,站定。
"县尊。"他说,"原告说的王法,下官懂。下官先请县尊明察一件事:原告呈上的这本水册,请问是何年所记?"
"此乃白家历年来,逐年所记。"郭怀恩抢着答。
"逐年所记?"陈麦转身,面向白崇,"那我再问一句:这本册子上,六十年账目,墨色为何一律?白纸泛黄,是纸老;墨迹黑亮,是墨新。请问县尊,六十年前记的账,墨还这么黑?"
堂上堂下,嗡的一声。
郭怀恩脸色一变,抢上来:"放肆!墨有新陈,纸有岁月,账册誊抄,古来皆然!"
"誊抄的账册,可以誊出六十年一致的墨色?誊抄人的笔迹,六十年一笔不差?"陈麦再进一步,"下官不才,请县尊验一验这本册子:找一页,请县尊当着堂上,念一个日子,我出一个人证,替那日的下游屯长,问一问:当日闸上,到底放了几斗水?"
堂上死一样地静。
孙默眼皮抬起来,看了陈麦一眼。
这一眼,是今日他抬起头来看的第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陈麦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案上的水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陈总办,你府上有几口人?"
陈麦一怔:"回县尊,下官尚未成家,府上只有老母一人。"
"哦。"孙默淡淡应了,又问,"在雁回堡,晚上吃得惯粗粮吗?"
"吃得惯。"
"是吗。"孙默垂下眼皮,"退堂。"
他站起身,不等众人回神,径自往后堂走。郭怀恩愣了一下,赶忙起身追出去:"县尊!今日堂审尚未完结……"
"三日。"孙默头也不回,"三日后,再验。"
他走得很慢,走到后堂的门槛,停下来,背对着满堂的人,忽然又说了一句:"今日堂上那位陈总办,临走前,可以到后堂来一趟。"
满场的人都看向陈麦。
郭怀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退堂之后,衙门外,人潮散开。下河村老屯长挤过来,压低声音:"总办,这县尊……怎么看?"
"看不透。"陈麦说,"但是有点意思。"
"怎么看出来的?"
"堂上他瞌睡,堂下他眼睛亮。"陈麦望着衙门口那对缺耳朵的石狮子,"一双眼,垂着是懒得看,抬起来那一眼,是看明白了。"
"那他请你往后堂……"
"我去。"陈麦整了整衣袍,"你们先回客栈。今夜,都警醒些。"
他一个人往县衙后堂走。
后堂在县衙的深处,要穿过两进院子。第一进院子是刑名的班房,第二进是钱谷的签押房,第三进……第三进院里种着一方菜地,菜畦整齐,浇得湿漉漉的。菜地边上搭了个小棚,棚下一口灶,一个老火夫正在烧火。
"总办来了?"老火夫头也不抬,"老爷在里头,等半个时辰了。"
后堂的门虚掩着。陈麦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灯,只有西窗漏进来的天光。孙默背对着门,站在一张条案前,案上摊着一本书,不是公文,是那本水册。
他没回头,也没让陈麦行礼,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水册的某页。
"这个册子,"他说,"我翻了三年。今日你一说'渠底淤沙',我知道,我这三年,翻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麦,看了很久。
"坐吧。"他说,"说说你打算怎么审这一案。"
陈麦没坐,就站在门口,回道:"回县尊,下官不是来审案的。"
"哦?"
"下官是来问一句话的。"陈麦说,"今日堂上,县尊翻那本水册翻了三年。下官斗胆,问一句:三年里,县尊翻出来什么?"
孙默没答。
他走到西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天光一下灌进来。他背对着光,脸上的轮廓暗下去,只有一双眼睛亮。
"翻出来两个字。"他说,"默契。"
"默契?"
"账是默契做的,闸是默契管的,官是默契当的。"孙默说,"我三年前到任,头一个月就问河务,问渠水怎么分、租子怎么收。郭怀恩答我:照旧。我问照旧是什么旧,他答:白家的旧。我又问白家是什么家,他答:是县里的老户。我查到这儿,就明白了:这不是闸务,是一条链。链子的头在上游,链子的尾在县衙,中间串着的是六十年没人动过的默契。"
"县尊不动?"
"动了三年。"孙默淡淡地说,"头一年动,底下报说'祖例不可改';第二年动,省里来信说'北疆不稳,勿滋事端';第三年,第三年我就学会了:不动。不是不敢动,是动完之后,发现我连郭怀恩都搬不动。"
他把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
"今日你在堂上说渠底淤沙,"孙默说,"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头一个月。那时候我就该去渠底量一量。没去。这是我孙默三年来,最悔的一件事。"
陈麦没接话。
"所以,"孙默转过身,看着他,"三日后再审,你要让我看见:看见渠底的淤沙,也看见上游的手。"
"县尊这话,是说给下官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孙默笑了一下。这一笑,脸上三年的倦色抖落了一层。
"说给一个年轻人听的。"他说,"三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眼里都是渠和闸。如今我眼里都是账本和公文。你提点我一句:你的淤沙,量得不只是河。"
他摆摆手,意思是可以走了。
"回去告诉下游的人,"孙默在他身后说,"望河县的衙门,三年没开过几回大门。三日后,门开着。"
陈麦走出后堂,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菜畦湿漉漉的,老火夫还在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见陈麦出来,老火夫站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的杂面饼子。
"老爷让留的。"老火夫说,"他说,雁回堡的人,今日堂上说渠底淤沙,都没吃好饭吧。"
陈麦捧着那个饼,站在菜畦边上,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县城的街已经黑了。县衙门口那对缺耳朵的石狮子,在夜色里蹲着,像两尊守了太久的门神。
石琮在客栈门口等他,一见他就迎上来:"怎么样?"
"挺好。"陈麦咬了一口饼,"这饼,是这三年望河县头一回,给外人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