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战后 (第2/2页)
我亲手凿。"
凿完铁山河,他把凿子还给石匠,却没有退开。石匠凿一个,他在旁边念一个名字,念名字的籍贯,念这个人的一件事。
"杜长根,南坊人,糊锅的师傅。腊月里东南角墙塌,他抱着滚木堵豁口,回来了两个,没有他。他糊的锅,全堡一半人家还在使。"
"王刘氏,北坊人,王顺的娘。属狗,六十一。填壕没的。她养鸡,堡里一半的鸡蛋是她家的。"
念到这个名字,人群里的王顺跪下去了,朝着碑,磕了三个头。他怀里的白茬灵牌已经上了漆,今日也供在了祭台下。娘的名字,从今往后有两处安放,一处在家里,一处在这条街上。
"李老鹞,苇荡人,信使。腊月里出去的,四个人,没回来。他们送的那条路,后来救了两万人。"
"杨满仓,东坊人,保粮队。月圆夜守东墙水门,跟着铁师傅堵闸口,闸口守住了,他没上来。他今年十九,还没成亲。"
念到这个名字,东坊的人群里,有个姑娘捂着嘴蹲了下去。没人敢劝。她跟杨满仓换过庚帖,开春就要过门的。
一个名字,一段事。石匠凿了一百八十三个名字,凿了整整一日。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走。凿到一半,人群里开始有哭声,先是妇人,后来是汉子,哭声不大,压抑着,一声一声,跟凿子声混在一起。
凿到第七十个名字的时候,二狗让人把担架抬近了。凿的是黑风口那一夜之后补进来的名字,不,不是补进来的,是这一回才真正进了忠烈册的名字。阵亡册念到此处,二狗让担架停在碑前,他撑起半个身子,朝着碑,把四十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一回,念给碑听。
常伯站在担架旁边,替他扶着,眼泪流了一脸。
凿到老鹞子四人的时候,侯四从人群里走出来,扑通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地响。他没哭,磕完头站起来,说:"四位哥,名字上碑了。往后苇荡的路,我替你们走。"
最后一个名字凿完,天已经擦黑了。
一百八十四盏白灯笼点起来,挂在十字街两旁的竿子上,一盏一盏,在风里轻轻地晃。灯笼上的名字被烛光透出来,整条街,像是一条名字的河。
陈麦站在碑前,朝着一百八十四盏灯笼,深深三鞠躬。
他身后,袁守拙鞠躬,耿守备在担架上俯首,三千镇军骑兵单膝跪地,甲叶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再往后,五千百姓跪了满街。
礼成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人们各自起身,走到灯笼底下,找自家的名字,找到了,站一会儿,摸一摸,然后回家。热食队在街口支了大锅,一人一碗热粥,粥是白米的,浓稠,这一夜,全堡人吃了一顿饱饭。
袁守拙在碑前站了很久,绕着碑走了三圈,把碑阴的名字从头看到尾。看完,他跟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回镇城之后,把这块碑的样子画下来,报给兵部。不报功,报葬制。一百八十四口军民合葬一碑,这是军户的体面,兵部得认。"
他又说:"秦怀仁那半截旧碑,也画下来。"
亲兵问,旧碑报什么名目。
袁守拙沉默了片刻:"不报名目。就画下来,夹在老夫的私函里,送给一个故人。"
他没有说是哪个故人。
陈麦最后一个离开十字街。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看那一百八十四个名字在灯笼光里明明灭灭。
碑额上,怀仁两个字,被月光照着,像两道凿进石头里的渠。
他想起铁山河临死说的话,等太平了,回北庭,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犁没打成,名字上了碑。他又想起常太公说的,堡没了,边墙往后退三百里。堡没退,一百八十四口人,把堡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袁守拙那句话:功大到压不住的时候,旧案就有人肯翻了。这一百八十四个名字,就是压不住的功。
初三日一早,镇城来的快马进了堡。
来的是袁守拙的亲兵,带来了一封信。信里说,京城的文书到了镇城,一日到了两道。
头一道,兵部的叙功文书:雁回堡守土有功,军民人等,一体叙奖,屯长陈麦,着即进京陛见。
第二道,都察院的问罪文书:查雁回堡军户陈麦,擅设保粮队,私立义仓,以粮聚民,迹同割据,着镇军羁候,候审。
两道文书,同一个日子,同一个印盒送出的京。
亲兵说完,囤房里静得可怕。柳木之的手又开始抖了。
耿守备也在座,老头子撑着拐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骂了一句脏话:"他娘的,仗打赢了,罪倒先到了。早干什么去了?围城的时候,都察院的御史在哪儿?"
"大人慎言。"陈麦说。
"慎什么言!"耿守备的拐棍把地戳得咚咚响,"老夫这条命是雁回堡捡回来的,他们要问罪,先问老夫!保粮队是老夫点头设的,义仓是老夫盖过印的,文书上怎么不写?"
"写了也没用。"陈麦说,"这两道文书,问的都不是罪,是态度。兵部要我这个功劳,都察院要我这个罪名,两边争的,是往后北疆的粮,攥在谁手里。"
柳木之这才回过味来:"屯长是说,这两道文书,是京城里两伙人……"
"是一伙人,也可能是两伙人。"陈麦说,"但有一点错不了,马彪的口供还没到京城,这两道文书就先到了。也就是说,在我这个屯长还没开口之前,有人已经把账算好了。"
陈麦拿着那封信,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还快了三日。"
"屯长,如何是好?"柳木之的声音发紧,"进京陛见,是君命;羁候候审,是院令。这两道文书拧着来,您是去,还是留?"
"去。"陈麦说,"两道文书都要我进京,一个请,一个押,路是同一条路。陛下要见我,是好事;都察院要审我,也是好事。怕就怕他们不见不审,直接把这座堡抹了。肯见肯审,说明京城里,有人要拿我说事,也有人要拿我挡事。"
他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柳先生,备笔墨。给袁帅回信:雁回堡遵令,三日后启程。另有一事相求,保粮队与义仓,是五千四百口人的命,我去之后,请镇军看着堡,别让人趁我不在,动这两样东西。"
"还有呢?"
"还有,"陈麦顿了顿,"马彪的口供副本,我随身带一份。京城里若有人不想让我开口,这份口供,就是我保命的本钱。"
窗外,天光大亮。正月初三的日头照进囤房,落在桌上那两道文书的抄件上,一功一罪,并排摆着,像一副没打完的牌。
陈麦把那两份抄件折好,收进怀里,推开了门。门外,新雪初晴,十字街上,白灯笼还没摘,一百八十四盏,在日头底下静静地挂着。风过处,灯笼轻轻碰着竿子,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低声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