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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擒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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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擒彪 (第2/2页)

    火起来了。马先惊的,缰绳一挣就开,十几匹马炸了窝,从坳里狂奔出去。营地里的人惊醒,先顾马,再顾火,乱成一团。

    马彪的反应最快。他不救火不追马,翻身就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手刚抓住缰绳,雪坡上一个黑影扑了下来,把他连人带马撞翻在雪地里。

    这个黑影在雪坡上趴了两个时辰,等的就这一下。马彪后来想,从火起到黑影扑下,中间不过几个呼吸,这个人算准了他会先扑马,算准了他不救火,连他扑的是哪一匹都算准了。

    两个人在雪里滚成一团。马彪是悍将,一拳砸在二狗肋下,二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可他早把腰带勒死了,断骨错不开,他硬扛着,双臂箍住马彪的腰,死死不撒手,两个人顺着雪坡往下滚,滚到坡底,二狗的后背撞在窝棚的石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

    马彪挣脱了半边身子,摸到了腰间的弯刀。

    "娃娃,你是什么人?"马彪的刀停在鞘口,火光里,他眯眼打量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镇军的?还是雁回堡的?"

    二狗没答。他的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了那半截断枪头。三年了,这半截枪头他一直带在身上,磨得雪亮。

    刀刚出鞘一半,二狗的断枪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二狗的声音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马爷,三年了。黑风口马圈里四十一个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马彪僵住了。火堆的光跳在他脸上,他盯着二狗看了半天,一点一点,认出来了。当年马圈里那个肠穿肚烂、攥着断枪不撒手的娃娃。

    "马圈最后那个娃娃。"

    "是我。"

    "你要杀我?"马彪忽然笑了,"娃娃,杀了我,你也出不了这道坳。我的人就在……"

    "你的人,"二狗打断他,"都在雪里躺着呢。"

    马彪这才发现,营地里已经安静了。十一个亲随,追马的追马,扑火的扑火,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骑马的人影,一人一口刀,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按进了雪里。

    祁大魁提着刀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二狗跟前,看了看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他抵在马彪咽喉上的枪头,咧开嘴笑了:"兔崽子,老子缀了你六十里,你就给老子看这个?"

    "祁哥,"二狗的牙关都在打颤,枪头却纹丝不动,"帮我绑了。绑结实点,这个人,要活的。"

    马彪被牛筋绳捆成了粽子,捆的时候他没挣,只是盯着二狗看:"娃娃,你不杀我,会后悔的。朝廷里想要我死的人,比你们雁回堡的墙砖还多。"

    "我知道。"二狗靠着石墙坐下来,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才能把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这样的人,"二狗说,"投降都投得比别人狠。狠人到了绝路,不会闭眼等死,会拿嘴里的东西换命。马爷,你嘴里含着的东西,够换一条命了。"

    马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雁回堡。屯田的懂粮,养马的懂人。"

    祁大魁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扔上了马背。

    回堡的路上,二狗是被绑在马背上的。三根肋骨,旧伤叠新伤,祁大魁拿耿守备的大氅把他裹了两层,跟裹粽子似的。裹的时候,祁大魁的手在抖,裹完了,扭过头去骂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夜里过雪原,二狗发起热来,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名字。祁大魁凑近了听,念的不是爹娘,是一个一个的人名:张大栓,李二河,王铁柱……四十一个,一个不落。

    念到最后一个,二狗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说了句:"兄弟们,人给你们带回来了。"

    马彪押在队尾。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对押他的祁大魁说:"回去告诉陈屯长,我招。我全招。只是有句话,先递给他:朝中接我的人,官比兵备副使大。他要没这个胆子接这个案子,趁早把我杀了,路上省事。"

    祁大魁没理他,可这句话,他一个字不漏地记下了。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雁回堡的城门又开了。探马先进城报信:马彪擒了,二狗活着。

    十字街上,不知谁先挂起了灯笼,一盏,十盏,百盏,一条街一条街地亮起来。

    堡里的人站在灯下,看着那支马队从街上走过。队尾,牛筋绳捆着的人被押在马上,耷拉着头。队中间,担架上抬着的人裹着大氅,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担架经过十字街的时候,二狗撑着胳膊,抬起半个身子,朝街两边拱了拱手。

    没人说话。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接着,一条街的人,都朝着担架跪了下去。

    跪的人里,有王顺,有赵大娘,有热食队的嫂子们,也有白日里刚归了家的镇军伤兵。灯笼的光把一条街的雪地照得通红,照着担架上那个裹成粽子的人,也照着街两边黑压压俯下去的人群。

    常伯挤在人群前头,没跪。老头子拄着拐,跟着担架走,一路走,一路骂,骂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骂着骂着,眼泪顺着皱纹流进了嘴里。

    陈麦在囤房门口接的担架。他俯下身,看了看二狗的脸色,没责备,只问了一句:"人抓着了?"

    "抓着了。"二狗说,"活的。"

    "肋骨呢?"

    "断是断了。"二狗咧开嘴笑,疼得直抽气,还在笑,"屯长,三根肋骨,换四十一个兄弟的名字上忠烈册,这买卖,值。"

    陈麦直起身,吩咐抬担架的:"送华老先生那儿。告诉老先生,这个人,我半个时辰后要去看他,让他务必把人给我留囫囵了。"

    他转身往囤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天。腊月二十九,月亮已经开始缺了,可天边很亮,是雪光。

    袁守拙的中军设在镇城,人还没走,今夜宿在堡里的守备衙门。亲兵来报过,袁帅得了信,只说了一句:人押在雁回堡,初审由陈麦主问,镇军陪审,口供录两份,一份走军法司,一份封存直送京城。末了,袁帅又添了一句:告诉陈屯长,问出什么都别怕,天塌下来,镇军的弓弦还没松。

    囤房里,柳木之已经把一间空屋收拾了出来,桌椅笔墨俱全,门口双岗。

    陈麦站在那间空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关着的这个人,害死过黑风口八十条命,搅翻过两万人的大营,差一点就平了这座堡。如今他成了阶下囚,可他嘴里含着的东西,比城外两万狄人还凶险。

    朝中接应之人,官位在兵备副使之上。这句话像一根刺,先扎进了陈麦心里。

    今夜,要审马彪。这一审,审出的东西,只怕要惊动半个朝廷。灯火下,陈麦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的人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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