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毒粮 (第2/2页)
落"了一只破斗、半截麻绳,都是被人仓皇丢下的样子。
药是前一日掺的。掺药的麦拿淘米水煮过又焙干,颜色气味与好麦一般无二。掺的时候,华老先生亲自守在场院里,三千斤麦分六场翻拌,每拌一场,他抓一把对着日头看一遍,再放嘴里嚼一粒,不是尝药,是尝麦,尝出有一丝苦味的,当场剔出去重焙。拌到第五场,他摆摆手说行了:"药进了麦子里,麦还是麦。这样的粮,老朽自己也分辨不出。"表层三百斤,是顶好的新麦,一粒药没沾;中层两千斤,药麦三好麦七;底层七百斤,又是好麦,万一他们翻到底,也是好的。
运粮队六十人,大车二十辆,故意比往日多带了一倍的动静:车轴没缠草绳,马也没裹蹄。
三更天,狄人的游哨果然咬上来了。不是十几骑,是上百骑,他们盯了几夜,今夜终于收网。
出发前,陈麦把带队的夜鹞子头儿叫到一边,只说了一句话:"人可以挂彩,不能死人。粮丢了是计,人丢了是命。"
那头儿咧嘴一笑:"屯长放心,兄弟们跑了一个冬天了,苇荡里的道,闭着眼都比他们的马快。"
"撤!"带队的夜鹞子头儿一声吼,运粮队"仓皇"丢下大车,四散奔进苇荡。这一跑,跑得是真的:马队真追,箭真放,运粮队里两个后生真挂了彩,一个肩头中箭,咬着牙没吭声,跑进苇荡才让同伴按住拔了。挂彩是戏里没有的,可正因为有,戏才真。马彪那样的人,专挑戏里的假处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狄人追到砖窑,拿枪挑开粮袋,新麦的香气在雪夜里散开。领队的百夫长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又命人牵来两匹老驮马,喂了半袋,等了一个时辰,马没事。
百夫长还不放心,连夜把粮押回大营,请马爷过目。
马彪围着二十辆大车转了三圈。他捏起麦粒看,拿鼻子闻,又叫人取水来淘,淘过的水,清亮。他蹲在大车边上,盯着那两道"仓皇"的车辙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话:"守粮的呢?"
"跑了,爷,追着射倒了好几个。"
"三千斤粮,六十个人运,二十辆车拉,让一百骑一冲就散了?"马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百夫长心里一寒,以为要坏事。可营里断粮十几日了,中军帐外,各部的头领闻着麦香都围拢了来,眼睛里冒绿光。白狼旗的前锋主帅亲自过来,抓了一把新麦,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汉人有句话,人为财死。他们不是散,是惜命。"
马彪没再言语。他后来跟人说,他那夜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两万双饿绿了的眼睛盯着,他说不出"烧掉"两个字——说了,军心当场就炸。
上百骑押着二十辆大车,连夜分进了各营。
初九、初十,城里没动静。十一日,苇荡的夜鹞子报:狄人大营一切如常。
囤房里,柳木之开始坐不住了:"屯长,会不会……药下轻了?还是马彪识破了?"
"再等等。"陈麦说,"巴豆霜走肠胃,快的六个时辰,慢的一日。他们要试粮,先喂马,再喂人,试完了才敢分下去,分得越慢,发作得越齐。"
话虽这么说,他每日看苇荡方向的次数,比谁都多。
养伤的屋子在官仓西跨院,二狗和常伯一人一张担架,中间隔着一盆炭火。这几日外头的事,都是小禾和石头送饭时学来的。听说毒粮下了,二狗在担架上挣扎着要起来:"下毒这种事,该让我去盯着……"一动,肋下钻心地疼,又跌回去。常伯在对面笑他:"你躺着吧。屯长用毒都用得比你打仗细,剂量卡在痢上,不死人。"
"不死人顶啥用?"
"顶大用。"常伯收了笑,"我在北军二十年,见过病营。一座营里倒下一半人,剩下那一半,喂水的喂水,抬人的抬人,夜里听着满营的哼哼,天亮就得开小差。仗没打,心气先散了。"
二狗琢磨了一会儿,不言语了。
十二日,第二期配给核账的日子到了。
四座粮台同时唱数。石琮捧着总册,声音不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官仓、义仓、民囤并账,连苇荡续运,实存一十一万四千斤。全堡人丁五千四百一十二口,守军、保粮队、热食队、伤病共养,一例不减。照现行配给,十日。"
十日。
粮台前排队的人群,头一回安静得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刮过十字街,吹得榜文哗哗地响。
十日是个什么数,排队的人心里都各算各的账。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家缸里还剩几升,有人扭头去看城头,墙上的人影还在风雪里一站一站地换。北坊一个领着孙子的老婆婆挤出队伍,颤颤巍巍走到粮台跟前,说老婆子牙口不行了,喝稀的就行,把她那份干的一折给孩子。石琮翻着名册,头也没抬:"陈屯长立的规矩,老人孩子一斤,一例不减。您老要再让,明日唱数我就把您名字念出来,让全堡都听听。"老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被孙子搀回去了。
也有不懂事的。一个四五岁的娃拽着他娘的衣角,仰着脸问:"娘,十日是几日?十日过了吃啥?"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圈红了,到底是热食队的嫂子实在,蹲下来跟那娃说:"十日过了,城外的叔伯就把粮送进来了。你乖乖的,配给一口不许剩。"
"从明日起,"陈麦站在粮台上,声音传遍十字街,"配给再减:青壮八两,老人孩子一斤,上墙的一斤四。我陈麦一家,照旧例再减,我家一日,两斤半。"
人群还是没有声音。半晌,队伍前头,王双喜把自家的粮袋往肩上一甩,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减就减!老子的儿子在墙上,老子喝稀的,让他吃干的!"
"对!减!"
声音稀稀拉拉地起来,慢慢连成一片。
当夜,囤房。柳木之核完最后一笔账,吹熄了灯。陈麦独自走到官仓后院,在那口古井边站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北方。
三十里外,狄人大营的灯火,依旧连成一片。
他心里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信鸽出去十二日了,盐道有没有收到,收到肯不肯来,来了冲不冲得进来,全是没影的事。毒粮下去四日了,药劲卡在华老先生拿性命担保的那条线上,马彪那双眼睛毒得很,哪一环出了岔子,三千斤粮就是白送。还有仓里这十一万四千斤,十日之后若两头都不灵,雁回堡就只剩最后一条路。
那条路他谁也没告诉,只在这口古井边上,自己一个人想过。井壁上的糯米浆封层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券顶里那两个字,此刻就压在他脚底下,压了二十六年。
风从北墙外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又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城头的更鼓敲了三下,一声一声,在空街上荡出去老远,惊不起一点回音。
毒粮下了四日了。中没中计,明日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