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炒面 (第1/2页)
围城第二十日,堡里的日子熬出了茧。
外头看,雁回堡还是铁桶一座:四门紧闭,旌旗鲜明,粮台辰时开台,热食队一日两趟,城头笑骂声不断。里头看,难处在一点点显形:柴火紧了,各坊开始拆旧门板旧家具;牲口料减了两成,驮马掉了膘;最要紧的是人,守军连轴转了二十日,铁打的人也见了疲态。
这一日,北墙夜班。
三更天,风从垛口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发疼。城下的狄人每隔一个时辰敲一阵鼓,鼓点虚虚实实,专挑人刚睡着的时候响。值夜的老卒缩在垛口背风处,眼睛瞪着城下的连营灯火,不敢合眼,合了眼,再睁开,手脚就僵了。
轮到进城楼歇脚的,一人一块杂面饼,白日里领的,到这会儿冻得能敲出响。老卒王双喜今年五十四,牙掉了七颗,饼子掰下来含在嘴里,含半天,还是咬不动,最后拿热水泡了,泡成一碗糊糊,蹲在地上吸溜。
"这他娘的,"他冲旁边的年轻兵嘟囔,"守着一堡的粮,啃着砖头。"
年轻兵叫杨狗剩,十九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他的饼子早啃完了,正拿手指头抠牙缝里的渣,抠完,把手指头嘬了一遍。王双喜把自己那碗糊糊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红着脸推回去,推了两回,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样的事,各段都有。白日里有热食队的粥,可粥只送两顿,夜班这一顿,各回各家领了粮自己做,当值的带不上城,只能啃冷饼。配给的一斤六,论斤两不少,论到当值的人嘴里,一半是冷的、硬的、凑合的。白日里还算计得过来,夜里就着北风啃砖头,啃的人心里发空。
城下的狄人夜里不消停,隔三差五放几支冷箭,敲一阵鼓,扰得人睡不踏实。守军白日黑夜连轴转,吃不好,睡不足,眼瞅着城头上的人脸,一日比一日菜色。前几日南段报上来,一个守军夜里起身换岗,眼前一黑栽在城道上,磕掉了一颗门牙。大夫看了,说是饿的,不是伤的。
陈麦是这日夜巡时撞见王双喜泡饼糊糊的。
他蹲下来,把那碗糊糊端起来看了看,又掰了半块冻饼,自己咬了一口。饼渣子掉在嘴里,又干又硬,嚼到最后一口渣。
"粮台发的饼,发到你们手里几日了?"
"回屯长,一人一次领三日的。"王双喜答,"放三日,就这样了。"
陈麦没说话,把那半块饼揣进怀里。当夜他顺着四墙走了一圈,每段都问了同样的话,收回来七八块饼:有的发了霉点,有的硬得能当礌石,东段一个守军的饼里还掺着锯末似的麸皮,是那户人家磨面时连麸子都舍不得筛出去。
第二日,他又去了粮台,看了一上午的发放。看明白了两件事:一,守军领的是原粮,回家磨面、生火、做饼,样样要工夫,而当值的人家,壮丁在墙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磨面都得求人;二,各户做法不一,有的蒸馍,有的烙饼,有的图省事煮成糊糊灌进竹筒,带不上城,当值的只能干啃。
当夜囤房,柳木之被叫来,账册摊开。陈麦问:"守军配给,一斤六,发的是什么?"
"原粮。麦七成,豆两成,糜子一成。各户领回去自己磨自己做。"
"磨面要工夫,做饼要柴。当值的领一次吃三日,头一日软,第二日硬,第三日就是砖头。"陈麦把那半块冻饼拍在桌上,"五百守军加三百保粮队,八百张嘴,白日靠粥顶着,夜里就靠这个。耿大人没言语,是怕给咱们添难处。可这仗才二十日,照这么吃,再二十日,城头上的人先垮了。"
柳木之拨着算盘:"屯长的意思,是粮台统一做?八百人一日三顿,锅灶、柴火、人工,这账……"
"不做三顿,做一样。"陈麦说,"做一样能放三十日不坏、拿开水一冲就是热食、冷嚼也顶饿的东西。"
"哪有这种东西?"
"有。"陈麦说,"炒面。我在农大读书的时候,导师讲过行军粮,头一样就是它。"
第二日起,囤房后院的空屋里支起了六口大锅。
头一锅就炒糊了。掌锅的是厨下最有经验的师傅,惯做炖菜,没炒过粮,火一大,锅底一层麦粒黑了芯,焦苦味窜出来,整锅废了。师傅讪讪的,陈麦不恼,拿筷子把糊的拨出来,尝了一颗没糊的,说:"火候不对。炒粮不是炒菜,要的是耐心:小火,勤翻,麦粒在锅里跳舞,跳到焦黄爆口,才算成。"
他亲自掌勺试第二锅:麦子淘净晾干,上大锅小火慢炒,木铲一刻不停,炒到麦粒焦黄爆口,满院子都是焦香;黄豆另锅炒,炒到豆皮开裂;糜子炒香。三样按比例掺了,上磨磨成细面,再过一遍细罗。
掺的比例,他试了四回。第一回麦九豆一,香是香,不顶饿;第二回豆加到三成,顶饿了,又糙得拉嗓子;第三回添了糜子,第四回,他在面里拌了一小勺熬化的猪油和雪盐。姚屠户听说了,把自家那半瓮猪油送了来,说给守墙的弟兄添口油水。四回试下来,围观的师傅们一人尝了一勺,尝完都不言语,只把勺传下去,传到最后,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麦是粮食,管饱;豆是筋骨,管长力气。"陈麦跟围观的师傅们讲,"光吃麦,人吃得多还不长劲;麦里掺豆,一口顶一口半。老祖宗传下来的搭配,庄稼把式都懂,就是没人把它做到军粮里。"
炒面出来,他舀了一勺,拿滚水一冲,搅开,递给柳木之。
柳木之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烫,香,顶饿。"
"干吃,一把炒面一口水,行军顶一顿;热水冲,就是热粥。放三十日不坏,一人一包,二两一包,当值的揣在怀里,城头上随时能吃。"
他又让厨下把姚屠户那半扇腌肉切了,拿盐和花椒煮透,切成条,阴干成肉干;腌菜坛子里的酱疙瘩切丝,拿油炒了,装小罐。炒面一包、肉干两条、酱菜一撮,包成一个"军食包"。
账,柳木之算了两日,算出一个意外的结果:军食包比发散粮省。原粮发散,各家磨面有损耗,做饼有损耗,当值的啃不动扔了又是损耗;统一炒制,损耗就一遭,炒过的面分量缩了两成,吃到嘴里的一口顶一口。八百人一日军食包,比发散粮省出四十斤。
"省的是小头。"柳木之把算盘一合,"锅灶、柴火、人工,热食队一日两趟,这些开销……"
"省的四五十斤,贴进去。"陈麦说,"还有一笔账算不进去:城头上的人吃口热的,手是暖的,箭就拉得开。这笔账,比粮金贵。"
军食包先在北墙试发了一日。当值的守军一人一包,拆开,炒面的焦香一冲鼻子,杨狗剩干嚼了一把,噎得直翻白眼,旁边人递过水囊,他灌了一口,咽下去,眼睛亮了:"香!比冷饼子强一百倍!"王双喜把炒面拿热水冲了,捧着缸子慢慢喝,喝完,把缸子底舔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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