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填壕 (第1/2页)
填壕填到第二日,狄人改了章法:不赶了,慢慢填。
七八十个俘虏分成两班,日头上来干,日头偏西收,每人面前扔一筐土,填不满不给饭。狄人的监工坐在马背上,鞭子缠在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他们甚至不再回避城头的目光。有人仰起脸,冲着垛口的方向笑。
晌午送饭,黑面饼子扔在地上,俘虏们跪着捡。有个监工故意把饼子扔进泥里,拿马鞭指着,让那个老汉去拾。老汉拾起来,擦都不擦,就往嘴里塞。他知道,不吃,下午就背不动土,背不动土,就见不到明日的日头。
更毒的是喊话。监工里有个汉人工头,专挑城头换班的空当,拿铁皮喇叭冲着垛口喊:"城里的乡亲看好了!这是你们张家村的、李家洼的!狼主仁慈,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饭吃!你们躲在城里头吃香的喝辣的,忍心吗?"
他们就是要让城头看着。看着自家人一筐一筐,把自家城墙的命填平。
北墙上,王顺被解了锁,特许上城当值。他不再闹了,也不哭了,就站在垛口,从辰时站到酉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壕边那个穿蓝布袄的影子。他娘六十一了,背土筐,走三步,歇一步。每歇一步,王顺的手就在垛口上攥紧一分。
晌午,老妇人倒了。监工的鞭子甩过去,她趴在地上,半天,又爬起来,把土筐拖上肩。
王顺转过身,冲着城楼下跪下去,冲着闻声赶来的陈麦,一个头磕在城砖上,磕出了血:"屯长,救我娘。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这条命给你。"
陈麦把他从城砖上拉起来,只说了一个字:"等。"
这个"等"字,不是推诿。从晌午到日暮,陈麦在北墙上换了三个垛口,举着千里眼看了半日。他看的不是俘虏,是看守:十人一队,申时换一班;火堆两堆,入夜才点;壕边到大营一里半,白日里马队往来三趟,入夜一趟没有。狄人笃定城里不敢开城门,夜里的防备全放在大营外围,壕边这一段,是他们最松懈的软肋。
看完,他又让二狗把夜不收的几个老伙计叫来,一人看一个时辰,把看守换岗的时辰、喝酒的次序、号角挂在谁的马上,全都记了下来。
当夜,守备衙,灯烛通明。
陈麦把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铺在桌上:"大人,城门不能开,我懂。人,从城墙上下去。"
图上是北墙外侧的地形:壕沟距城根四十步,沟深一丈二,这两日填进去三尺,北段填了一半。壕边狄人夜里留一个十人队看守,火堆两堆,间距三十步。大营距壕沟一里半,马队赶到,要一袋烟的工夫。
"缒城下去,摸掉看守,割绳放人,把人拖到城根,城上吊筐往上拉。"陈麦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一袋烟的工夫,能干完。干不完,城头弓弩压住壕口,人撤回来。"
"一袋烟?"耿守备盯着图,"狄人的马队一袋烟就到,你的人带着七八十个老弱,一袋烟能吊上几个?"
"所以不能等马队动了才撤。"陈麦说,"号角一响,不管吊上来多少,剩下的人就地散开,往苇荡方向跑,苇荡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二狗探过路,洼道他熟。"
"看守有十个,你带多少人?"
"三十。十个夜不收出身的老手摸哨,二十个保粮队精锐控场。"陈麦顿了顿,"我坐镇城头,调弓弩。带队的是二狗。"
老头儿没立刻应。他把图凑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看了半晌,问了三个问题:今夜云遮月,后半夜云散不散?散了就撤不回来。西北风能刮到几更?风一停,声音传得远。吊筐一次能上几斤?老人和筐加一块,绳子吃不吃得住?
陈麦一一答了:看云的走向,后半夜云更厚;风能刮到四更;吊筐试过,双股麻绳,三百斤以内没问题,城上准备了八套。
老头儿又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屯长,二十年前,我在白羊堡当百总,也是围城,也是填壕。那回没人敢救。我到现在,夜里还听得见壕边的动静。"
柳木之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低声说:"屯长,还有一笔账。救回来的人,就是几十张嘴。五十一人,按老人孩子例,一日六十斤。咱们的粮,又少了一日。"
"我知道。"陈麦说,"从明日起,我的份例,再减二两。"
"屯长——"
"账要算,人也要救。"陈麦把图卷起来,"粮少了可以再想法子,人心要是看着自家人填壕都不救,这座堡就真成了装粮的口袋。"
"三条。"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不开城门,这是死令,天塌了也不开。二,号角一响,城头弓弩放三轮,三轮之后,不管城下还有谁,停射——误伤自己人的事,我不干。三,"他看着陈麦,"三十个人,名单给我。回不来几个,我明日要挨家挨户去磕头。我说到做到,你也给我记住:去了,就得把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名单当夜定下。三十个人,保粮队里挑的全是成了家有了后人的,按滩地的老规矩,独子不上,家里没留后的不上。二狗看了名单,拿笔在自己名字上头画了个圈,又添了五个夜不收老伙计的名字。常伯挤进囤房,也要去,被二狗拦下了:"老常头,你六十三了,这活是年轻人的。"
"放屁。"常伯把刀往桌上一拍,"黑风口那年,你才十四,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所以这回换我。"二狗笑嘻嘻地把刀推回去,"老常头,你在城头替我看着点。我要是上不来,我妹子……我屯长一家,你替我多照看一眼。"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上不来我打断你的腿。"
出发前,三十个人在囤房吃了顿饱饭,白面饼子管够,这是破例,没走配给册,走的是陈麦自己份例里省下的那笔。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有人把贴身的物件掏出来交给留下的人:一个银锁片,几封按了手印的遗书,有人只有一句话:"跟我媳妇说,缸底还有二十斤白面,别舍不得吃。"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把一个红布包塞进二狗怀里。二狗打开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绣的香囊,绣的什么看不出来,针脚乱得能跑老鼠。
"我娘熬了两个夜绣的。"小禾绷着脸,"我娘眼睛不好,你别嫌。"
二狗把香囊贴身收了,揉了揉小禾的脑袋:"嫌啥。你哥当年在滩地发工分,第一笔就给我多记了半分,我记他一辈子。"
亥时末,西北风起了,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三十个人在北墙根底下集合,人人脸上抹了锅灰,嘴里衔着枚,短刀缠了布条。二狗挨个检查绳索,检查到每个人,都拍一下肩膀。
陈麦站在城头,看着三十条黑影顺着绳索滑进夜色里,一截一截,没入壕沟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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