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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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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二十日 (第2/2页)

掌勺的筷子头得干净。你哥这脾气,随他爹。"

    当夜,娘把自家头一日领的三斤四两根倒进瓦罐,又拿手量着,分出小半碗,让小禾给隔壁窝棚送去。隔壁是镜湖阵亡的石头家,石头媳妇带着个四岁的娃,娃这几日出痘,熬米油喝。

    小禾端过去,石头媳妇死活不收。小禾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我娘说了,这是咱家的份例里省出来的,不是仓里的。仓里的一粒不敢动,自家碗里匀出来的,谁管得着?"

    这话传出去,第二日,滩地窝棚区里,十几户人家悄悄匀了小半碗,凑了一小罐米油,送到了伤病窝棚。

    这事陈麦后来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巡仓的时候,绕道去石头家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

    初八,配给首日。

    四座粮台天不亮就支起来了。各坊按册子排队,唱名,验牌,过斛,盖戳。石琮坐镇十字街总台,四个坊的分台各派一个义仓老人掌斛,守备衙的书办巡台。

    头一个时辰,顺顺当当。北坊头一个领粮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五口之家,牌上核得清清楚楚:老两口一斤二乘二,儿媳一斤二,两个半大孙子一斤二乘二,他自家瘸着腿,按伤病例,也是一斤二。唱名的念一遍,他抱着粮袋在台子前站了半晌,冲掌斛的作了个揖,一瘸一拐地走了。后头有抱孩子的妇人,领完粮,孩子伸手去抓袋口,被她拍了手背,一路走一路教:"这是堡里的粮,一颗不能糟蹋。"孩子似懂非懂,把脸贴在粮袋上,说娘,麦子是热的。

    辰时过半,日头上来,队伍排到了街口。

    乱子是辰时末起的。

    北坊粮台,一个堡丁领了自家五口的粮,倒在自家斗里看了看,忽然把斗里的粮哗一声倒回斛面,嗓门拔得老高:"复量!这斛刮得忒狠了!滩地人掌斛,刮咱旧户,肥他们自家!"

    掌斛的义仓老人不慌不忙,把刮尺递过去:"军爷,尺给您,您自己刮。"

    那堡丁不接尺,反手一巴掌把样斗扫到地上,粮食撒了一地。排队的人群嗡一声乱了。

    这堡丁叫郝七,城墙上守了十年的老卒。他身后,七八个老堡丁抱着膀子围拢上来,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左眉上一道箭疤——百总祁大魁,北段的老人儿,狄人的箭他挨过两支,堡里的年轻兵卒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祁爷。

    "姓石的掌总斛是吧?"祁大魁抱着膀子,"老子问一句,凭什么滩地人掌咱全堡的命根子?咱们守这座堡的时候,他们还在滩里刨食呢!"

    人群里有旧户跟着起哄,也有滩地人往前挤,两边眼看要顶起来。

    陈麦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阵仗。他没带人,就带了常伯一个。

    "都让让。"他分开人群走进去,先弯腰,把地上撒的粮一捧一捧捧回斗里,捧干净,又拿手把斗沿抹平,才直起身。

    "祁百总。"他拱拱手,"北段城墙,十年,挨过两支箭。守城的功劳,我敬重。"

    祁大魁愣了一下。

    "但今日的规矩,我立约那天就写明白了:有异议,当日到粮台质对,不得私闹。"陈麦指了指台子,"斛在这里,秤在这里,官家的标准铜斗我也请来了,三样对量,您挑一样,当着全坊的人量。量出半钱亏,我陈麦摘了这颗掌斛的印,跪在台上给您赔罪。"

    三样家伙摆上台。祁大魁盯着看了半晌,抄起铜斗,亲手量了三斗。

    三斗,平。

    他还不死心,又拿秤约,约完,脸色变了三变,把秤杆往台上一顿:"就算斛不亏!凭什么抡刀的一斤,抱孩子的一斤二?!"

    "问得好。"陈麦转过身,朝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提高了声,"诸位,我答这一问,也给所有人听。"

    "上墙的一斤六,为什么多?狄人的箭不长眼,上墙的人,每一斤粮都是拿命换的,多这六两,是堡里欠他们的。"

    "老人孩子一斤二,为什么不减?诸位小时候闹荒,爹娘把最后一把米熬成粥,先紧着谁?紧着孩子。如今全堡就是一户人家,五千三百口一锅吃饭,老的小的是咱各家各户的爹娘骨肉,他们的口粮,一两不减——这是我陈麦立的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青壮一斤,为什么少?因为我带头少。我娘一斤二,我妹子一斤二,我,一斤。我家一日三斤四,榜上贴着,全城的人看着。今日起,谁家的青壮觉得一斤委屈了,先看看我家的碗,再来台上说话。"

    人群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

    "至于凭什么滩地人掌斛——"陈麦顿了顿,"就凭全堡二十九万斤粮,滩地出了二十万六。就凭掌斛的石大人,昨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配给册最后一等。就凭这杆斛,官家的书办日日盯着,一两的亏空,砍他的头。"

    他回身,从台上拿起祁大魁量过的那杆秤,双手递回去:"百总,仗要打两三个月,城墙上缺您这样的老人儿。粮台这边,每日也要守军轮值弹压。从明日起,北坊粮台的轮值,我请百总带第一班——您亲自盯着这杆斛,盯着我们滩地人。盯出毛病,军法办我们;盯不出毛病,往后谁再闹台,您替我拿他。"

    祁大魁捏着秤杆,横肉动了动。众目睽睽,这秤接是接,不接也是接。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干净几日。"

    "首日私闹,按约当杖。"陈麦声音平平,"念在初犯,念在诸位十年守城,这一回,我恕了。郝七扫了一斗粮,照价赔,赔不出,扣三日份例。再有下回,台上这根杖,不认人。"

    当日,四座粮台发到日头偏西,五千三百口,一户不落。

    夜里,常伯跟着陈麦巡仓,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屯长,祁大魁那伙人,今日是忍了,不是服了。老卒抱团,又没了脸面,后患……"

    "我知道。"陈麦望着北坊的方向,"所以粮台给他第一班。把他摆在亮处,他的一举一动,全堡看着。怕就怕——"

    他停住了脚。

    "怕就怕,有人不在亮处动手。"

    当夜二更,仓廒区西北角,守仓的夜鹞子听见狗叫得不寻常。狗先是对着矮墙外呜了两声,接着猛地炸起一溜狂吠,又倏地断了,叫人拿拌了药的肉团子捂了嘴。

    三条黑影翻过低囤区的矮墙,落地极轻,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他们没奔大囤,直奔角上两座小囤,撬杠插进锁鼻,压着劲儿别,铜锁咯吱响到一半,囤顶上跳下来人。

    埋伏的夜不收出身的老队员一声呼哨,四下里火把齐明,三张渔网从囤顶罩下。头一个黑影被网缠住腿,就地一滚,抽出短刀割网,刀刚挑开两股绳,后腰上挨了一闷棍,整个人拍在地上。第二个见势不对,转身往墙头蹿,蹿到一半,脚踝叫人拿挠钩勾住,生生拖了下来。第三个跪得快,高举双手,一叠声喊爷爷饶命。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三个人全被捆成了粽子,按在囤墙根。夜鹞子从他们怀里搜出三只皮袋、一把割囤苫的短刀,还有半块没啃完的酱肘子。配给首日,全堡谁家也见不着荤腥,这东西来路明摆着。

    为首的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还梗着脖子骂:"老子守了十年城!轮得到滩地人给老子定量?!"

    火把凑近,照清了他的脸。

    白日里扫斗的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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