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盐粮互换 (第2/2页)
算盘珠子停了。
"价这个东西,十几年了,边地的粮价,是府城三大粮行定的。他们手里有银水,有仓,有路。往年春荒,他们说涨就涨;新粮登场,他们说压就压。你这平准牌一立,等于在他们的锅台上,支了你自己的灶。"
"周掌柜是过来人。"陈麦说,"依你看,他们会怎么来?"
"先探。"周库说,"拿一笔货,砸你的牌价,看你的盘子有多深。盘子浅,一口咬穿;盘子深……"他顿了顿,"那就不是买卖上的事了。"
"那就让他们来探。"陈麦把三个碗倒扣过来,一字排开,"我这杆秤,不怕人掂。"
三月初一,平准牌挂出来了。
牌是新刨的木板,一人来高,立在桥市正当中。柳木之亲笔写的榜文,一笔一划,墨色饱满:今日牌价,盐一斤换糜子三升整;羔皮、麻黄、甘草、皮张,各换多少,一样一样列得清楚。牌子左下角,刻着石琮的三条;右下角,是义仓、盐区、保粮队三方的花押。
牌底下,头一天没人敢做买卖。
小商小贩围着牌子转了三圈,看得懂字的不多,听得懂意思的不少。可十几年的规矩,价是牙人袖筒里捏出来的,如今一块牌子就定了?谁都不信。
到初二,有胆子大的,拿五十斤盐试了试水。按牌价,换了十五斗糜子,过的是官斛,戥子称盐,分毫不差。那小贩扛着糜子出市棚的时候,逢人就说:"真换!牌上多少就是多少!"
初三,人就多了。
初三也是对方上门的日子。
晌午刚过,桥市外来了一队骡马,二十几头牲口,驮的全是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绸布袍子,进了市棚,也不看牌,只把盐一包一包卸下来,往地上一堆。
"卖盐。"他说,"牌价八成。"
市棚里嗡的一声。牌价三升糜子换一斤盐,他卖八成,两升四就换。人群呼啦啦围上去,有掏钱的,有解褡裢的,有几个上午刚按牌价换了盐的小贩,脸都白了,当场就要退货。
乱劲眼看就要起来。
"按章程办。"陈麦坐在市棚里间的案后,头都没抬。
柳木之带着两个书吏出去,牌价不动,榜文不动,只在牌子底下另立了一张条桌,摆出官斛和戥子,扬声道:"平准仓收货!凡低于牌价出手的盐,平准仓按牌价八成,全数吃进!"
这是章程里写明的一条:牌价保的是买卖两头,你要贱卖,仓里照单全收,一分钱不让你亏,也一分钱便宜不让你占。
绸袍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挥手:"卸!全卸!"
两千斤盐,平准仓吃进。
汉子又挥手,骡马队掉头出市,一个时辰后,又回来了,又是两千斤。
再吃进。
到日头偏西,平准仓前后吃进了六千斤盐,吐出去的糜子,堆满了半间仓棚。柳木之的手心全是汗,凑到陈麦跟前:"屯长,平准仓的本钱,下去四成了。再这么吃,石大人那三条……"
"他还有多少货?"陈麦问。
"骡马队来回三趟了。看蹄印,牲口乏了,货不多了。"
"那就接着吃。"陈麦说,"把他的货吃干。"
第四趟,绸袍汉子只拉来一千斤。这一回,不等他卸完,市棚外头看了一天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牌价还立着呐!平准仓还在收呐!"
这一嗓子,把什么东西喊醒了。
上午那些跟风贱卖的小贩,回过味来了:牌子没倒,价没崩,慌的是他们自己。有人当场把贱卖的盐又按牌价从平准仓买了回去,一卖一买,白亏一截脚钱,骂自己猪油蒙了心。更多的人涌到条桌前,按牌价换粮换盐。牌子立了一整天,被人拿六千斤盐砸了一整天,纹丝不动。这杆秤,是真的。
绸袍汉子站在空了大半的骡马队跟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带来的盐,七成被平准仓吃进了;剩下那点,再也砸不出一丝水花。日头落山前,他一言不发,赶着骡马走了。
"屯长,怎么看出来的?"柳木之问。方才陈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这是府城来的",此刻果然应了。
"三样。"陈麦望着骡马队远去的方向,"骡子是新钉的掌,钉掌的手艺,是府城大车马店的;伙计们搬盐,手上打算盘打出来的茧子,比庄稼人的茧子亮;最要紧的一样——"他顿了顿,"六千斤盐,说抛就抛,眼都不眨。散商没有这个家底。这是大行里出来探水的。"
"探水的回去了,下一回……"
"下一回,来的就不是水了。"陈麦说,"是浪。"
平准牌立住的消息,比风还快。不出十日,四方的小商小贩蜂拥而来,桥市上的摊子多了一倍,连三百里外州县的山货客都赶着车来了。有人图价稳,有人图官斛不欺人,更多的人图一句话——在怀仁渠做买卖,睡得着觉。
平准仓一吞一吐,半月下来,流水摊在石琮的案上,这位监仓官前前后后核了三遍,核完,在月报上批了四个字:分毫不错。
批完,他又添了一行小字:盘渐大,风渐急,慎之。
陈麦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笑,把月报折好,让老鹳送镇城。
风,确实急了。
三月十五,府城,裕丰号总号的后花厅。
三大粮行的掌柜,今夜到齐了。裕丰的申掌柜坐上首,泰和、广源的两家陪坐。花厅里没点灯,只点了两支蜡烛,烛火把人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探水的回来了。"申掌柜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六千斤盐,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申东家,"泰和的掌柜欠了欠身,"一个边地小屯的桥市,义仓里能有多少底?要我说,不必跟他废话,等新粮登场,咱们三家一齐压价收粮,把他的盘子挤干就是。"
"糊涂。"申掌柜冷冷道,"他的盘子,是义仓;义仓的后头,是盐区,是兵备道,是镇城。你压价,他有盐粮互保的盟约,有黑石滩的盐顶着。压不穿的。"
花厅里静了一会儿。
"他那个平准价,"广源的掌柜慢慢道,"才是真正的祸根。十几年了,边地的粮价是咱们说了算。他立一块牌,五日一校,涨跌不过半成——他这是要把定价的权,从咱们手里拿走。今日是怀仁渠,明日呢?各州各县都学他立牌子,咱们吃什么?"
"所以,不能等。"申掌柜站起身,烛火晃了晃,"三件事。一,新粮登场前,咱们手里的陈粮,压着价往出放,放到他的平准牌跟前,让他的仓吃个够——我看看他的仓有多深。二,边地各堡的磨坊,麸皮从今儿起,一两也不许流进滩地。他要开新田,牲口要吃料;牲口没麸皮,春耕就是一句空话。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备一份厚礼,进府城,拜一拜该拜的码头。他陈麦不是讲章程吗?章程这个东西,官家手里,比民间多得多。"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半边。
"三月春荒,"申掌柜的声音散在黑暗里,"看是他的仓深,还是咱们的银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