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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假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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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假粮车 (第2/2页)

笺一刀,账册两本,还有一张写好了没来得及送出的字条,"事已谐,速备车",字迹与威胁信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

    拿人的章程,是邴阎王爷定的:盐匪交滩地看押,字据、账册、私盐,全部贴封,当夜起解县牢;镇西小院前后落锁,户房的人一概不许沾手,由典史亲自押封。邴阎王到得比谁都早,一件半旧的狐裘,往小院里一站,满院的书吏衙役大气不敢出。他验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手指停了停,没言语。

    先过堂的是三当家。

    这个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上了堂,倒比马书办痛快。劫车是死罪,他知道抵赖无用,索性竹筒倒豆子,只求一条活路。他供出牵线的是马书办,劫车的信是马书办亲笔递的,许的价是"粮到手,盐路通畅三年",连往年私盐出塞给户房的孝敬数目,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人就是个跑腿的。"三当家跪在堂下,"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小人跪着挣命。大人,要杀先杀坐着的。"

    邴阎王听完,不置可否,只吩咐画押收监,回头对典史说了一句:"听出来了?他恨马书办,比恨咱们深。"

    "是。线断了,他这条线上的,个个恨拿线头的。"

    "那就让线头一个一个,自己露头。"

    他说着,抬眼问典史:"马某人呢?"

    "在押。"

    "看管加双。"邴阎王把账册合上,声音不高,"从现在起,他的一根汗毛,都是证物。"

    消息报回滩地,已是四更天。窝棚里一片欢腾,栓子他爹抱着酒坛子直转圈,常伯把缴获的单刀舞了个花。这一仗的章程,天亮就落到了纸上:缴获的单刀枪矛入库登记,盐匪十七人入换俘章程同款,捆脚不捆手,干活记工,候审;出力各丁,照镜湖例记工,老鹳押车有功,记头等。

    只有陈麦,听完回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县尉那边,什么动静?"

    回话的说,县衙今夜灯亮了一宿。马书办一拿进县牢,县尉连夜升堂,不是审案,是"自查",当户房的书吏连夜清点马书办经手的文书,天亮前,县尉的《申状》已经用快马递往府城,状子上写得明白:户房书办马某,素行不端,私通匪类,本县失察,甘愿领罚。

    第二日,县衙又出一榜,张贴在县城四门:悬赏拿办私盐余孽,凡举发者,赏银五两。榜文的字写得正气凛然,仿佛昨夜县牢里押进去的那个马书办,跟县衙从无半点干系。

    "好快的刀。"柳木之冷笑,"人还没过堂,他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失察二字,顶天是个罚俸。"

    "不止摘,还在烧。"陈麦说,"你信不信,马书办家里,这两日必遭'贼'。书房、箱笼、故纸堆,凡是能藏字纸的地方,都得翻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正月初一,马书办家报官,说是遭了窃,丢了些衣物银钱。邴阎王接了案,只批了四个字:"节后再查。"

    "他摘不干净。"陈麦说,"马书办跟了他六年,六年的账,一夜撇得清吗?狐狸断了尾巴,尾巴在咱们手里,尾巴会说话的。"

    年,滩地还是过了。

    年三十,各家各户贴了红纸,写了春联,窝棚墙上那册《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前,不知谁摆了一碗饺子。三阵亡者家里,滩地挨家送了年货,糜子、肉、布,是共养章程里的份例。守岁的时候,水口的夜哨加了一倍,滩外狄营里的篝火稀稀落落,马彪也在过年,过的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初一晌午,巴图带着俘虏们给滩地人拜年,说的汉话七零八落,作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栓子他爹一人散了他们一把炒糜子,说:"过了年,开春,干满工的,按章程放人。"

    俘虏们捧着炒糜子,半天没人说话。

    果然,尾巴开口了,比陈麦想的还要快。

    马书办进了县牢,原指望县尉捞他,等到大年三十,等来的是县尉批的"从重从严"。这个读书人最后一点指望,碎在了大年三十的牢饭里。正月初二,邴阎王过堂,马书办上了堂,没动刑,先哭了半个时辰,然后开了口。

    他供的第一件事,就让满堂书吏的笔尖都停住了。

    "小人……小人手里,有一册账。"马书办跪在堂下,声音抖得不成调,"是县尊……是县尉大人,历年与塞外互市的底账。皮货账。小人为他记了六年。"

    堂上,邴阎王的面皮纹丝不动,只是问话的声音放得更缓:"什么互市,记的什么账?"

    "盐、茶、铁器出塞,皮货、马、药材进关。"马书办一句一句地供,"历来做的是暗桩生意,边墙口子放行,一季一结。出多少,进多少,经手的是谁,分成的是谁,哪一天哪一队出的墙,账上……账上都有。"

    "记的为何叫皮货账?"

    "账面上只记皮货。盐铁出塞是灭族的罪,不能落笔。皮货进关,是土产买卖,官面上……官面上说得过去。"马书办说到这儿,忽然又磕下头去,"小人该死!小人记这册账,本就是留着保命的!大人明鉴,小人是被逼的,是县尉拿着小人的身家性命……"

    邴阎王坐在堂上,面沉如水:"账在何处?"

    马书办抬起头,说出了那个藏账的地方。

    堂外,风雪又起。这一回,要烧起来的,不是滩地的仓了。

    口供录完,已是掌灯时分。邴阎王把供词封了三重,贴身收了,出堂的时候,雪下得正紧。典史撑伞跟上来,低声问:"大人,皮货账若真起了出来,这一案,就通天了。县尉是命官,动他,得府城的牌子……"

    "牌子?"邴阎王站在雪里,仰头看了看天,"本官办的不是他一个县尉。私盐出塞,皮货进关,六年互市,边墙口子形同虚设,喂肥了多少人?这案子办到头,府城也好,道里也好,总要有人来拿这本账。"

    他顿了顿,望着北面滩地的方向。

    "滩地那个屯长,把火烧到了本官堂上。火烧得不错,火候正好。"

    滩地这边,年三十的雪夜里,窝棚的灯亮到后半夜。

    案子递上去了,火点起来了,可陈麦心里清楚,烧到县尉,这案子就出了雁回堡,出了他和邴阎王能管的地面。府城,道里,转运使的条陈还压在巡抚衙门,皮货账一旦起出来,撞上的就不只是一个县尉了。

    柳木之铺开纸:"四郎,记一笔?"

    "记。"陈麦说,"马书办一册皮货账,邴阎王一封供词,这是滩地开年攥到的头一副牌。牌先扣着,不出。记着,咱们的牌,从来只在该亮的时候亮。"

    窗外,守岁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北边狄营的方向,也隐约有几声号角,闷闷的,不知道是在过年,还是在祭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冬。

    开春,就都见分晓了。冰一化,渠水一动,滩地的犁铧要下地,府城的大印要落地,牢里的账本要开口,三路人马,都等着这一场开化。滩地人等得起,地里长的,都是他们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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