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争功 (第2/2页)
震得谷场上的糜子壳簌簌地掉。
画押从辰时排到晌午。
头三页,是阵亡三家。名册上头一页的三个名字,由各家最年长的人按印。李栓柱家,按印的是他爹,栓子他爹。老头把儿子名下的那一页抚平,蘸了印泥,大拇指悬在纸上方,悬了半天没落下。旁边没人催。末了,老头把手印按下去,按得极重,纸都按透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却是平的:"我儿的名,写在头一页。值。"
王石头家,来的是他娘。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字,捧着名册上"王石头"三个字看了又看,忽然问柳木之:"柳先生,这名儿,往后就在官册上了?"
"在。"柳木之说,"镇城一份,府城一份,兵备道存照。"
"那敢情好。"妇人把儿子的名字轻轻摩挲了一遍,按了手印,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俺娃十七岁,没下过馆子,没穿过新衣,好歹,官册上有个名了。"
不识字的多,画圈,按手印。赵寡妇挤到案前,说她家没出丁,可她儿子在保粮队,白日操练夜里巡哨,她自个儿在苇荡熬了三宿药。柳木之问她:"记在哪一笔?"赵寡妇把围裙搓了又搓,小声说:"记我儿名下吧,当兵吃粮,是他的本分。"
"不。"柳木之提笔,"熬药三宿,记你名下。军户的功,军户自个儿挣,不兴过给娃。"
排到末了,是伤号棚抬出来的老鹳。门板改的病榻抬到案前,老鹳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按手印的时候,胸口的布又渗了血,他咧着嘴笑:"老汉这辈子的手印,就数今日按得值。"
晌午,名册封卷。三份,火漆封口,陈麦亲自在封皮上题字: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雁回堡滩地屯军户两百一十三户公呈。
送册的人,还是常伯,带着四个精干队员,苇荡暗道出去,分头走,一路奔镇城,一路绕府城。
送册这一趟,走得并不顺。
常伯带一路奔镇城,走的是苇荡暗道接官道的老路。出了暗道南口不到十里,迎面撞上一队狄人的游哨,七八骑。常伯五个人闪进路边的干沟里,屏着气,听马蹄声从沟沿上过去,一骑,两骑,过去六骑,第七骑,忽然在沟沿上停住了。
马蹄就在头顶上刨土,土渣子簌簌地往脖领里掉。常伯趴在沟底,怀里揣着名册,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摸到了腰后的短刀。他后来跟人讲,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死,是册子,这玩意儿要是落到狄人手里,两百一十三个名字,就成了两百一十三户的人质。
头顶上那骑停了足有十息,终于一夹马腹,走了。
常伯在沟里又趴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人爬出来,绕道多走了三十里,当天后半夜,名册送到了袁守拙案头。袁大人拆封看罢,提笔批了八个字:"忠义可风,即行转报。"批完,又单独问常伯:"滩地缺什么?"
常伯答:"缺援兵,缺粮。可我们四郎说了,名册上不求这些,求的是'记档存照'四个字。"
袁守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你们四郎,是个明白人。回去告诉他,援兵我请,批不批,不在我。"
名册送走的第三日,县衙里炸了锅。
县尉把书房的茶盏摔了个粉碎。汲司吏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镇城袁守拙的回文先到了府城,再转到县里,回文里没提县衙的报功文书一个字,只附了滩地名册的抄目,末尾一句:"该堡军户忠勇可嘉,阵亡三家,着即优抚,出力各户,记档存照。"
"记档存照。"县尉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好一个记档存照!他陈麦把功摊到两百多户头上,本官的报功文书,成了一纸空文!"
"老爷,"汲司吏小心翼翼地说,"府城那边……"
"府城?"县尉冷笑,"府城如今眼里只有镜湖大捷,只有这份名册!本官递上去的文书,倒像是抢功的了!"
他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眯起眼:"不对。滩地外头,如今屯着五六百狄骑。大军压境,他陈麦还有心思争功?他争的不是功,是名。他要让府城、镇城都记着滩地,记着这两百一十三户,记着他陈麦,往后谁敢动滩地,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两百多个名字。"
汲司吏恍然大悟,又隐隐觉得后背发凉。一个屯长,把账算到了这个份上。
"老爷,那咱们……"
"不动。"县尉缓缓坐下,"他大军压境,本官看他能撑几日。传令下去,县里的一兵一卒、一粒军粮,没有本官的批条,不许出城。他要名,给他名;他要粮要援,让他来找本官跪。"
滩地这边,名册送走后,日子照常。
名册的底稿,陈麦亲手抄了一份,贴在打谷场的窝棚墙上。白麻纸,两百一十三个名字,头一页三个,墨最重。收工的人打谷场过,总要站住看一看,认一认自家的名字。认得的,念出声;不认得的,央人念。念着念着,那张纸前就成了滩地最热闹的地方,比饭棚还热闹。连苇荡里的娃子都知道了,打架闹仗的时候,会梗着脖子喊:我爹的名字在墙上!
田里照种,谷照打,哨照巡。滩外十里,狄人的大营一日比一日扎得结实,游哨一日比一日靠得近,可滩地上的人,心里反倒定了。名册送出那日,不知是谁先传开的,说府城那边只要见了名册,滩地就不是没人管的野地了,是记在官册上的忠义堡。种地的人不懂什么博弈,他们只懂一件事,自家的名字,跟阵亡的三块木牌写在了一处,那这片滩地,就是拿命换来的家,谁也休想叫他们让出去。
第五日头上,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狄骑。是南边来的,三十余骑,清一色的官军号衣,打着一面素白纛旗,纛下一员旗牌官,老远就滚鞍下马,捧着一纸文书,步行进滩。
塌口上,望哨看得分明,飞报下来。
陈麦正在水口验闸,闻报赶来,那旗牌官已候在塌口外,见他来了,双手举文书过顶,朗声道:
"府城兵备道衙门,奉兵备道大人谕,宣慰雁回堡滩地屯忠义军民,宣慰使已在十里外下马,斋戒三日,亲来滩地劳军!"
宣慰使。
窝棚里,常伯和柳木之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念头,名册,见效了。见效见得太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麦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书写得极客气,慰劳、奖掖、抚恤,样样都有,可通篇没有一个字提援兵,没有一个字提粮草,更没有一个字提滩外那五六百骑。
"回禀宣慰使,"陈麦合上文书,"滩地恭候。"
旗牌官走后,柳木之压低声音:"四郎,犒赏不劳军,宣慰不带兵,这位使君,来者不善。"
"善不善,来了才知道。"陈麦把文书搁在案上,目光扫过窝棚外,扫过三道新闸,扫过滩外连天的狄营篝火,最后落在案角那份名册的底稿上,"传令,滩地上下,收拾出一座忠义堡的样子来。"
"咱们拿什么犒他?"
"伤号,空囤,工分册。"陈麦淡淡地说,"让使君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