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镜湖 (第2/2页)
出来,最后只是把儿子从泥里拽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哭完接着干。苇荡里还有一百多个俘虏要看。"
赵寡妇挤在人堆外头,远远看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这回她没上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就没脸在没了儿子的人家跟前哭。
陈麦站在湖边,亲手把三块木牌插上滩地的高坡。
"诸位,"他对着围拢过来的一百多号人说,"这场仗,是他们的冰,是咱们的土,是闸里的水,是两千口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但更是这三位拿命换的。记住他们,往后滩地每一季新粮下来,头一碗,敬这三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条章程,从今日起立下,往后滩地凡战殁者,家小由滩地共养,工分簿上,他们的名字永不销,每年春秋分粮,按名字分,分给他们的爹娘妻儿。"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黑压压跪了一片。这一跪,跪的不是陈麦,是那三块新木牌,也是这条从今往后写在滩地上的章程,种地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如今,有人记了。
晌午,柳木之把工分簿摊在打谷场的石碾上,当众记功。
这一仗的章程是陈麦提前立下的:参战记工,陷敌记功,伤重加倍,殁者家小共养。可记到细处,笔杆子也开始打颤。塌口上推滚木的四十丁,一人记八个工;柳丛里拦腰截打的一百二十人,一人记六个;东南缺口硬顶死士的那帮丁,七个伤号之外,剩下的人人记十个;苇荡里押送妇孺、熬粥送水的婆姨们,也一个不落,一人记四个。
"四郎,"柳木之写到一半,抬头,"娘的工分,记在你家名下?"
"记在小禾名下。"陈麦说,"她调度的两千口人,一个没丢,这是头功。记在她名下,往后苇荡里说话,妇人听她的。"
伤号棚里,十九个伤号躺了两排。老鹳趴在门板上改的病榻上,胸前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还在跟人比画昨夜怎么用绳钩套马。滩地原本只有两个懂草药的,如今妇人轮班守棚,熬药换药,一日六顿流食,章程贴在小禾的册子上,谁来当值、何时换药,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打谷场另一头,婆姨们在收狄人的尸首。三十七具,滩地没有糟蹋他们,在河滩北边的坡上挖了个大坑,一人一坑埋不下,就一排一排码着埋了,坑前立了块无字的木牌。
"给仇人立什么牌?"有年轻队员不解。
"不是给他们立的。"常伯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接着抡锹培土,"是给往后过路的人立的。叫人走到这儿,知道这片滩地上埋过兵,知道往这儿伸手的,是什么下场。"
日头偏西的时候,镜湖上最后一点残冰化了。水面重新亮起来,漂着几根断矛,几只狄人的皮靴。放水浇田的毛渠又开始细细地流,把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痕迹,一点一点往泥里咽。
俘虏一百一十六人,分批押下苇荡。
押俘是个大关目。一百多个如狼似虎的俘虏,稍有差池就是祸。陈麦定的章程细到头发丝:二十人一组,分五处关押,捆脚不捆手,白日里给活干,铡草、清沟、搬石,干一碗饭换一碗饭;各处看守的口令互不相同,一处出事,五处不乱;老弱伤号单列一处,伤药照给。
巴图如今成了半个通译,在俘虏堆里进进出出,把他们的话翻给看守听,把滩地的规矩翻给俘虏听。有俘虏问他:"你也是狼旗军的,怎么帮汉人?"
巴图铡着草,头也不抬:"我在这儿记了半个月工分了。你们呢?你们从过了边墙,吃过一顿热乎的吗?"
俘虏不吭声了。
清点俘虏的时候,常伯忽然从人堆里拽出一个,脸色铁青地拖到陈麦面前。
这人穿着狄人的皮裘,可那张脸,眉眼,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搜出来的。"常伯把一块腰牌拍在陈麦手里,"你看这个。"
腰牌是雁回堡护仓队的旧式,黄铜的,烙着编号。
"名字。"陈麦问。
那人垂着头,不吭声。旁边一个被俘的狄人十夫长却开了口,汉话生硬:"他,马大人的亲兵。马大人说,滩地熟,路,他带。"
马彪的亲兵。
窝棚里,陈麦捏着那块腰牌,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护仓队的旧牌,编号是七年前的老号段,也就是说,这个人跟着马彪,至少七年了。马彪投狄,连亲兵都带走了,如今亲兵出现在前锋队里,领着路,镜湖这一仗的进军路线,十有八九就是他画的。
"押下去,单独关。"陈麦说,"好好喂着,这个人,比一百个俘虏都金贵。"
缴获的处置,当天就有了章程。
八十余匹战马,是烫手的宝贝。军马入了私手是罪,陈麦让柳木之当场登记造册,马匹烙印、毛色、齿口,一匹一匹录清,册子一式三份,一份滩地存,一份送镇城,一份备着送府城。马先养在滩地,名义上写得明白:"代为收管,听候调拨。"
"四郎,"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如今管着杂务,挠着头问,"马是好马,咱们自留几匹骑乘不行吗?"
"一匹不留。"陈麦说,"留下一匹,往后册子上就说不清了。栓子他爹,记住,打仗发的是两种财,一种是明财,马匹刀枪,要见底;一种是暗财,人心士气,要捂热。明财见底,暗财才捂得热。"
骆驼十二峰,拨给苇荡运粮;军械弓刀,能用的入库,登记造册,分给保粮队操演;辎重里的肉干奶酪,一半入伤号棚,一半送苇荡妇孺。
只有一样东西,陈麦单独收了起来,前锋主帅的那面令旗,白旄上缀着七根狼尾。他把旗子摊在案上看了很久,对常伯说:"收好。这个往后有用。"
人押走后,柳木之凑过来,脸色发白:"四郎,马彪的亲兵都进来了,说明马彪本人,就在千人队的主力里。大队……"
"大队在后边,三五日内必到。"陈麦望着案上的地图,忽然觉得那片刚打过仗的河滩在图纸上烫手,"前锋陷了镜湖,主力就不敢再走河滩。柳兄,换你是马彪,熟悉这片地,你会走哪儿?"
柳木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半天,停在一个地方,指尖发凉。
"怀仁渠的水口。"
"对。"陈麦说,"镜湖淹得了马,淹不了断水的手。马彪知道咱们的根在哪儿,滩地的根,是渠;渠的根,是水口。下一仗,不在河滩,在水口。"
窝棚外,天光大亮。镜湖上的碎冰在朝阳里闪着万点金光,一百多个俘虏正排着队走下苇荡,滩地的婆姨们已经开始给伤号熬粥。
而陈麦的目光,越过这一切,钉死在东北方向那道细细的渠线上。
"传令,"他说,"水口加三道闸,闸后埋木桩。从今日起,水口就是滩地的脸,谁想打滩地的脸——"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水口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先问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