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抢种 (第2/2页)
。"陈麦把户房的律例条文推过去,"滩地是官荒认垦,六月十七记的档,三年之内,赋税全无,何况摊派。冬防捐是'捐',不是'赋',可捐的底子是按田亩丁口算的,免赋的田,摊派的底就不成立。"
那长子盯着条文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抗捐,就不怕县尉拿你?"
"怕。"陈麦坦然道,"所以我不抗,我讲理。理讲不通,还有户房的档;档压不住,还有府城的兵备道。青阳堡若觉得摊派公道,大可照数交足,滩地不拦着。"
长子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我爹说,你要是满口答应替大家出头,就扭头走人,出头的椽子先烂;你既然把理摆在自己脚下,让别人自己站上来,这个人,可以来往。"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我爹说了,联保的事,青阳堡应了。烽烟台的图样,借我们抄一份。还有——"他压低声音,"我爹让我带句话,县衙户房有个书办,上月往青阳堡跑了两趟,打听的是各堡存粮的窖子在哪。屯长让提醒你,官家的人,问粮窖,比问收成还上心,这里头有鬼。"
陈麦接过帖子,郑重一揖。
送走人,常二狗凑过来:"四郎,青阳堡应了!四堡联保,成了俩!"
"西河沿和李官屯,不出三日也会应。"陈麦望着那张帖子,却没有笑,"二狗,你没听见最后那句话吗,官家的人,在打听各村的粮窖。"
"打听就打探呗,咱们粮都分下去了……"
"分下去,他们才要问窖在哪。"陈麦的声音冷下来,"征粮征不着,就摸底,摸完了底,下一步就不是征了,是派兵看窖'代管'。县尉这一局,捐税是明手,摸窖是暗手。"
他转身往窝棚走:"传令,滩地各户,粮入自家地窖的,今夜起换地方,缸里留三十天口粮,其余的,进苇荡。窖可以让他们看,看空的。"
"那……李官屯他们呢?"
"帖子里加一句。"陈麦说,"四堡联保的头一条盟约,不叫'烽燧相望',叫'窖不示人'。"
当夜,滩地的粮就开始挪窝。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大搬家。各家各户把缸里的粮倒出大半,装袋,封口,不点灯,人背骡驮,顺着苇荡边的小路一趟一趟走。苇荡深处新辟了三处干窖,藏在苇子最密的洼地里,窖口拿苇席覆土,外头种上野菜秧子做伪装。小禾的册子上添了新一页,谁家多少粮、进的几号窖,一笔一笔记着,记完,册子锁进她贴身的布兜。
"哥,这么藏,官家真来翻,翻不着吗?"
"翻不着第一层。"陈麦说,"真翻着了,还有第二层,苇荡再深处,还有三窖,那本账,只在你肚子里,不在册子上。"
小禾睁大眼:"连册子都不记?"
"不记。"陈麦揉了揉她的脑袋,"册子会丢,你不会。"
转粮转到后半夜,李官屯的回帖到了,老屯长亲笔,就八个字:"李官屯窖,只屯粮,不示人。"
西河沿的回帖晚了半天,来送信的是个脚夫,帖子措辞客气,应下联保,末了添一句:"敝屯冬防捐已如数缴清。"陈麦看了,不置可否,只对柳木之说:"西河沿屯长胆小,交了买平安,记下这一笔,往后他们的烽火,咱们的援队照去,援队的粮,他们自己备。"
柳木之愣了一下:"这也要分厚薄?"
"联保是盟,不是善堂。"陈麦说,"盟里最忌一碗水端平,出力的和买平安的一个待遇,下回就没人出力了。"
抢种第四日,周库的骡车晃到了地头。
老头如今是滩地的股东,半成的份子,来查看自家产业名正言顺。他不下地,坐在田埂上,摇着蒲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四郎,老夫今儿来,是还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验粮场上,你替全堡军户讨了'重勘旧账'四个字。"周库眯着眼,"老夫放印子钱三十年,最懂一个道理,账能重勘,债就能重谈。这几日,已经有六户人家拿着重勘的新数,来把印子钱的高利抹了。老夫亏了几百斤粮,你说老夫该不该恨你?"
陈麦直起腰:"周老爷像是恨我的样子吗?"
"不像。"周库自己答了,笑眯眯的,"因为老夫转头就把那几百斤,换成了这六户人家明年的预购粮契,平买,不押人。四郎,跟着你学了一手,粮比债养人。"
他摇着蒲扇,话锋忽然一转:"人情还完了,说正事。县衙户房的马书办,前日来老夫的粮行,不买卖粮,光闲聊,聊着聊着就问,雁回堡周边,哪几家的窖子深、囤子牢。老夫应付过去了。四郎,官面上的人开始摸窖了,这事,比摊派毒。"
"我知道。"陈麦说,"青阳堡也递了信。"
"那老夫再多嘴一句。"周库的声音压低了,"马书办早年是给县尉管私账的。他出来摸窖,就不是摸粮,是替人画地图。你的粮,分下去了?"
"分下去了。"
"分得对。"周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粮食这东西,进了百家缸,就是百家命,谁动谁犯众怒;囤在一处,就是一块肉,谁见了都想下刀。四郎,你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官都懂粮。"
老头上了骡车,走出几步,又探头回来:"对了,五日期限一到,你真要去县衙当面问那一句?"
"去。"
"带老夫一个。"周库的眼睛笑成两条缝,"老夫活了五十年,还没见过有人敢拿县尉老爷的批注,去堵县尉老爷的嘴。这个热闹,值一张驴皮褥子。"
抢种第五日,三十亩焦土全部点种完毕,宿麦拌灰,覆土一寸,踩实。最后一垄下种的时候,落了今冬头一场霜,清早的焦土茬口上,白茫茫一层。
栓子蹲在田头,看着那层霜,忽然说:"四郎哥,霜都下了,种子才刚下去,我这心里怎么反倒踏实了?"
"因为种子不怕冷,怕的是没处去。"陈麦望着三十亩点种完的新土,"人也一样。"
"四郎哥,你说这三十亩,开春真能齐苗?"
"能。"陈麦蹲下身,替他把被霜打蔫的衣襟拢了拢,"宿麦是上年的好麦,筋骨壮;草木灰拌种,寒虫不啃;覆土一寸,霜打不透。栓子,种地没有白出的力,你今夜流的汗,开春都变成苗还给你。"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手里的木斗抱得更紧了些。
当天傍晚,县衙回文到了滩地,柳木之抄送的底子:冬防捐摊派,滩地八百斤,限五日内缴清,逾期,以"抗拒冬防"论,锁拿屯户首事。
文书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县尉的亲笔批注:
"垦荒免赋,免的是赋,不免捐。军户即军籍,军籍即军粮,军粮即国用。"
常二狗念完,气得直跳:"军籍即军粮?!按他这个算法,咱们的人头都是官仓的!"
"批得好。"陈麦却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二狗,他把话说绝了,就把路走窄了。'军粮即国用',好,那我明日就去县衙,当面问问他——"
他把文书折起来,揣进怀里。
"滩地现存军粮两万斤,按他这个道理,是不是也该尽数充作国用?他敢答'是',兵备道那道'粮归何处'的咨文,就是替他答的;他不敢答,这行字,就是他自己扇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