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蛇 (第2/2页)
一笔一笔,都有利息。"
对岸,马彪等了半天,没等到这边有人过河拼命,倒看见火光里的滩地上人影奔走,井井有条,火势竟一寸一寸被压了下去。白马上的笑声渐渐没了。
"彪哥,火……好像烧不动了。"
"废物!"马彪啐了一口,拨转马头,"走!"
七八匹马调头消失在夜色里,临走,有人扬手把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撒进了河汊子,常二狗眼尖,蹚水过去捞了一把,是一把纸灰。烧剩下的,像是什么契书。
陈麦弯腰抄起铁锹,转身扑进烟里。
救得过来救不过来,不是他马彪说了算。
火最凶的时候,是村里第二波人赶到的时候。老头子们挑着水,婆子们抱着浸湿的破棉被,连王婆子都来了,她站在田埂边上手足无措地转了半圈,最后一咬牙,把自家浇菜的尿桶拎来泼了。没人笑话她。火光跟前,没人在乎这个。
最险的一刻在子时三刻。
一股旋风卷着火苗,从烧毁的草堤豁口斜插进来,掠过隔火带,直扑苗田腹地。那里堆着白天刚起出来、备着补栽的三畦备用苗,全是捆好的苗把子,沾火就着。
"苗把子!"陈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第一个冲过去,常伯第二个。老头跑得比年轻人都快,一瘸一拐,愣是抢在火头前面扑到苗堆上,用整个身子压住苗把子,回头吼:"掀土!往我身上埋!"
没人下得去手。陈麦扑上去,连人带苗抱住,就地往排碱沟里滚。常二狗反应过来,嚎了一嗓子,抡起铁锹疯了似的往沟里填土,十几双手跟着一起刨。土埋了火,火隔着土,在陈麦背上烙出一片滚烫。
等把人从沟里拉出来,陈麦背上燎起一串燎泡,常伯的眉毛烧秃了半边,苗把子,保住了九成。
"值当吗?"苏九娘蹲下来看他背上的泡,皱着眉,"为几捆草。"
"这不是草。"陈麦疼得直抽气,却还是那句话,"这是三千斤粮的爹。"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抄起水桶就走:"疯子。"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疯子,盐道上最缺的就是你这种疯子。"
丑时末,风停了。
风一停,火就没了牙。最后一点火苗在西南角的草堤上挣扎了两下,被栓子一锹河泥拍灭。
滩地上静下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焦土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赵寡妇抱着栓子哭,少年半个袖子烧没了,胳膊上一片燎伤,还咧着嘴笑:"娘,别哭,苗保住了。"老头子们瘫在地头,你递我一瓢水,我递你半袋烟,谁都没力气说话。王婆子抱着她那只空尿桶,坐在田埂上发愣,忽然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我这张破嘴……前些日子我还咒人家充奴……"
没人接她的话。可是往后再有人说陈四郎半个不字,头一个翻脸的,就是王婆子,这是后话。
这一夜,没到场的人也在看这场火。
堡城冯家磨坊的房顶上,冯老头踩着梯子看了半宿,看着那条火蛇怎么游过去,又怎么一寸一寸被掐灭。天亮前他下了梯子,跟老伴儿只说了一句话:"把仓里那八百斤陈粮的单子重新理一遍。堡丞府来收粮,让他拿现银,按今日的价。"
堡子东头,周库站在自家青瓦房的二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了全程。师爷在旁边小声问:"老爷,咱借出去那批粮……要不要紧?"
"要紧什么。"周库笑呵呵地磕着核桃,"火烧成那样都烧不死他,这人的命比铁芒子还硬。备一份伤药,天亮给滩地送去,别署名,掺在冯家磨坊的物资里一起送。"
"老爷这是……"
"老夫这是放贷。"周库眯着眼,"放给活人,不放给死人。"
陈麦从田头走到田尾,一步一步,把四十亩苗田走完。
西南角烧毁了半亩,苗田边缘燎了七八处,加起来不到一亩。三十九亩,保住了。
他在烧毁的那半亩焦土前蹲下来,扒开灰,底下几棵苗的根居然还是活的,焦黑的茎秆里透着一点绿。
"四郎。"常二狗一瘸一拐地过来,嗓子全哑了,"抓住一个活的。"
窝棚后面,捆着个护仓队的汉子,是放火时被烟熏迷了路、自己撞进排碱沟里的。脚边还扔着他没来得及丢的东西,一只陶油罐子,罐口塞着浸油的布条,罐身上烙着两个字:堡仓。
官仓的油,官仓的罐子。
"还有这个。"常二狗从怀里掏出半块烧焦的木牌,"从那孙子怀里搜的。"
木牌烧剩一半,剩下的半个字还认得:护。
护仓队的腰牌。
陈麦捏着那半块腰牌,蹲在焦土上,很久没说话。人证、物证,今夜全齐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两样东西捏在手里是把刀,亮出去是把刀,用不好,先割的是自己,马彪是赵管家的亲外甥,赵管家背后是堡丞,堡丞背后还有县尉。凭一个军户、半块腰牌、一只油罐,去告堡丞府纵火?状纸递到户房,第二天就会变成他陈麦"诬陷上官"。
"四郎,天亮了咋办?"常二狗急得直搓手,"他们死了人折了人,明天肯定反咬!"
"不是明天。"陈麦站起身,望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线灰白,"你听。"
堡城方向,晨鼓还没响,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已经出了城门,直奔滩地而来。孙差头的公鸭嗓隔着二里地就飘过来了:
"走水了!都听着,城西滩地夜半走水,堡丞老爷有令,查验火因,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走脱!"
来得真快。火还没灭透,查验的人已经上路了。
常二狗脸都白了:"四郎,他们这是要抢在头里定案!说是咱们自己走的火,人证物证全得叫他们搜走!"
"慌什么。"陈麦把半块腰牌和油罐子塞进他手里,"这两样,藏到老地方,苇荡,你藏粮那处。人证——"他看了一眼捆着的汉子,"松开一半绳子,塞进清淤的坑里,上头盖草。记住,天亮之后,不管孙差头怎么搜、怎么问,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那……那咱就这么忍了?!"
"忍?"陈麦抬起头。火后的第一缕天光落在他脸上,烟熏火燎的一张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二狗,你见过焖堆肥吗?粪草捂在坑里,不见天日,热全都闷在里头。"他一字一顿,"等坑捂透了,扒开的那一天,能把人烫熟。"
脚步声近了。孙差头的灯笼已经能看见光晕。
陈麦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火后的滩地:焦黑的草堤、救下来的苗、累得瘫在焦土上的几十口人,还有栓子胳膊上那片刺眼的燎伤。
他在心里把今夜这笔账,一记一记,全记下了。
烧田之仇,记账。伤人债,记账。撒进河汊子的那把纸灰,不管是什么契书,也记账。
然后他直起身,迎着孙差头的灯笼走过去,脸上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怕的庄稼人表情,离着老远就喊:
"孙爷!您可来了!我们这儿夜里走了水,可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