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催粮牌 (第2/2页)
郎,你疯啦?"他压着嗓子,劈头就骂,"三千斤!你当你是龙王爷,张嘴就能吐粮?"
"常伯。"陈麦给他搬了个板凳。
"坐什么坐!"常伯不坐,急得原地转圈,"你爹就是太老实,才叫人拿捏死的。堡丞盯上你家西滩那六亩地不是一天两天了,挨着河汊子,全堡就那几亩是正经好地。你今天撕了他的契书,他往后能使出多少招,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麦说,"所以我更不能签字。地一没,就什么都没了。"
常伯瞪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小子,磕一回脑袋,磕开窍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人死过一回,总得有点长进。"
常伯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四郎,伯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堡丞不光是想要地。去年秋天,全堡缴上去的军粮,账上是一个数,粮入仓是另一个数,这里头的水,深着呐。你家这三千斤旧欠,起码有八百斤是那年多摊派下来的。你爹去理论过,回来就挨了一顿排揎。"
陈麦心里一动:"常伯,这事有凭据吗?"
"凭据?"常伯苦笑,"粮账在堡丞柜子里锁着,谁能看着?伯也是听粮库看门的老周酒后漏过一句嘴。"他摆摆手,"跟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去捅马蜂窝,是叫你心里有个数,人家要弄你,有得是章法。九十天,你听伯一句劝,寻个由头,把你娘和你妹子送到镇上亲戚家躲躲,你自己……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麦没接这话,反问道:"常伯,堡子外头,往西,河汊子再过去那片白花花的滩地,是谁家的?"
"盐碱滩?"常伯一愣,"荒了十几年了,谁要那个?长草都长不直溜,种啥死啥。那是官荒,没人认领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官荒,军户垦了,算谁的?"
"按例……军户垦荒,三年免赋,垦熟归户。"常伯说到一半,忽然瞪大眼,"你要去垦盐碱滩?四郎,那不是种地,那是往沙子里埋人!前年李家老三不信邪,垦了两亩,种子撒下去,出的苗黄巴巴跟病鸡崽似的,秋后收了十一斤,十一斤!连种子钱都不够!"
"李家老三怎么种的?"
"还能怎么种?翻地,下种,靠天吃饭呗。"
"那他活该收十一斤。"陈麦说。
常伯被他这句话顶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指着他半天,一跺脚:"疯了,真疯了。行,你折腾,伯看着你怎么把一家子折腾进大牢!"
他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陈麦站了一会儿,闷声道:"后晌我让你常婶送半升黍子过来。你爹停灵,家里不能断烟火。"
没等陈麦道谢,老头已经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陈麦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这一家子的家底在心里过了一遍:土坯房两间,半间漏雨;西滩好地六亩,眼下种着粟,苗情稀稀拉拉;存款,一文没有;存粮,墙角那半袋霉粟;劳力,一个病秧子哥哥、一个瞎眼娘、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债主,堡丞,背后还杵着县尉。
死局。任谁看都是死局。
可他偏偏是学农的。学农的人看地,跟旁人看地,看的不是一样东西。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半袋霉粟米解开,抓了一把。
霉斑灰绿,一股子哈喇味,人吃了要拉肚子,喂猪猪都嫌。他捻开几粒,又捻开几粒,忽然,指尖一顿。
霉米粒中间,混着几颗不一样的东西,籽粒更小,颜色发暗,壳上带着细细的芒,完好,没有霉斑。
陈麦把它凑到眼前,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呼吸一点点快起来。
这不是粟。这是糜子里极耐旱、极耐盐碱的一个变种,他前世在西北试验站见过,当地人叫"铁芒子",盐碱滩上都能扎住根,生长期还短,从种到收,八十天。估计是哪个客商路过,麻袋里漏了几粒别的货,混进了陈家的粮袋,又偏偏赶上这批粟米全霉了,独它扛住了潮气,抗霉、耐盐、早熟,三样全占。
八十天。现在是六月中,九月十五验粮,满打满算,九十天。
时间刚刚好,又刚刚不够。种子只有手里这几十粒,种一亩得三四斤种,几十粒撒进地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所以第一步不是种地,是繁种,育苗移栽,一级田繁种,二级田扩繁,拿时间换数量,拿手艺换亩产。这套打法他前世在试验站做过三年,闭着眼都错不了。
难的是地。盐碱滩,地表那层白霜是盐,得洗盐、压盐、改土,石膏他没处弄,但草木灰家家有,河汊子的淤泥现成的,再挖沟排碱……陈麦蹲在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土里划拉着算式,一项一项,从乱七八糟的死局里,理出一条细细的路来。
路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可到底是条路。
"哥。"小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怯生生地站在他旁边,"娘问,爹……哪天出殡?"
陈麦回过神,胸口堵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秋收回来总会给俩孩子揣一把炒豆子。三天前他跪在堡丞府门口求宽限,被差役推搡出来,回家咳了半宿,天亮人就凉了。
"先不出殡。"陈麦说,"停灵七天,入殓从简,丧事的钱一文不花,全留着。"
"啊?"小禾睁大眼,"那村里人要说闲话的,说咱不孝……"
"说去。"陈麦把那几颗种子一粒粒数清楚,拢进怀里贴身收好,"等哥把粮交上,给爹风风光光补一场。现在,咱家每一文钱都得变成粮。"
里屋忽然传来娘的声音:"四郎,你进来。"
陈麦进屋。娘坐在爹的灵床边,就着窗口那点光,手里摩挲着一只旧木匣。见他进来,她把木匣推过来:"打开。"
匣子里没有银钱,只有几样零碎: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一双小禾小时候的旧虎头鞋,还有半块用红绳系着的木牌,上头刻着"陈记"两个字,笔画稚拙。
"这是你爷传给你爹的。"娘的声音很平,"陈家祖上,原是河内地迁来的屯田户,你爷爷的爷爷,种出的谷子进过府城的粮仓,官府给发过这么一块匾。后来遭了兵灾,家道中落,就剩下这半块了。你爹活着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它。"
她抬起脸,那只好眼睛望着陈麦的方向:"你爷说过一句话,你爹临死前也说了同一句话,陈家人,饿死,不卖地。"
"娘。"
"娘不拦你折腾。"她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那手比她想的大了一圈,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娘就是告诉你,你爹没做错,你也没做错。要弄死咱们的人家,才做错了。"
陈麦反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喉咙里有点发紧,半晌,只应了一个字:"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日头。
"小禾,把咱家那口破缸刷出来,再找把剪子,再把你攒的那块旧棉布拿来。"
"哥,你要干啥?"
"催芽。"陈麦说,"九十天,咱们跟阎王爷抢人。"
院门外,白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磕着门框,嗒,嗒,嗒。陈麦从它旁边走过,伸手把牌子扶正了些。
挂着吧。
他在心里说,九月十五,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把它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