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江老 (第2/2页)
师父的医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有人来寻医问药,再寻常不过。
可这人身形虽清瘦,露在外的唇色却气血充盈,不像是染病之人。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男子语声微微滞涩:
“我是……为我的妻子而来。”
她眉头微蹙,不懂这男子杵在这儿,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可瞧他眼中藏着真切愁绪,且四下无人,又不敢得罪了他,便稍稍缓和了神色,小心周旋。
“那你妻子呢?她病了?生的什么病?这会儿在药庐?”
男子摇了摇头,沉默片刻,低声:“我的妻子,她来不了。”
她登时面露不赞同。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病人都不到跟前,就算我师父有华佗的本事,也无从下手啊。”
面具之下,男子那双被灯笼映亮的眼眸,似是浮起了浓郁的悲切。
“我已经拜托你师父,去救我的妻子了。”
“哦,那倒不错,我师父轻易是不会答应生人的,也算你有福气。那祝你妻子早日痊愈,盼你们夫妻二人,岁岁团圆。”
她心中始终警惕着,不想和这陌生男子多耗,转身便要赶路。
“岁岁团圆……”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郁结似乎散开了些,见她要走,下意识抬步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药庐——”
怕她害怕,又忙补了句:“再去谢谢你师父。”
她觉得这人行事古怪,好在他不曾过分靠近,便随口应道:“随你。”
脚下步子越发加快。
远远的,终于瞧见了药庐的灯火。
男子却停下了脚步。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他,心中暗忖,倒是自己多心了,这人确实没有歹意。
“你不是要谢我师父吗?”
男子没有再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翻涌的情绪,她看不懂。
只听他温声:“希望有一日,能携爱妻,当面道谢。”
——
温续春难以置信抬眸。
是他,是阿昼!
那半副面具,还是阿昼带她去回春谷时戴过的。
记忆变动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真的能够被改写!
这一次回到永昌六年,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吗?
温续春不信,哪怕林怀恪曾冲她摇头,暗示萧戾的结局未改。
她强撑起一口气,满眼执拗,决意亲自去探寻答案。
来得及,只要还没问斩,就来得及!
哪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是她拼尽全力挣来的转机,是她为阿昼寻来的一线生机!
温老瞧她精神大振,不由暗暗颔首。
方才施针,虽已封住她元气外泄的关口,可耗损掉的本源,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补回。
人心中存着一股念想,有了求生的意气,才更利于固本复原。
温续春思绪翻涌,身子明明疲惫不堪,可心头堆积的万千疑团,压得她按捺不住。
“师父,那你究竟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便见温老自怀中摸出一物,捏在掌心。
她乍眼一看,龙纹白玉佩?
不,等等,是……凤纹!
她猛地抬眼望向师父,刹那间豁然贯通。
难怪当初在山坳,初见龙纹玉佩时,心底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约莫八岁那年,她曾在夜里无意间撞见师父独自摩挲这枚玉佩,不过匆匆一瞥,师父便慌忙将它收了起来。
可这玉品质绝佳,莹润夺目,哪怕只是一晃眼,依旧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
“师父,你……你真的就是阿昼口中的江老?”
温老缓缓颔首,眉宇间浮起几分怅然。
“当年浪迹江湖,本就是悠游尘俗的心思,便取了‘温’字的三点水,另改了个江姓,在外行走。”
“后来结识谢将军,与他成了忘年之交,便不再四处漂泊,转而跟着他南征北战。”
“景和二十四年,谢将军将这枚凤纹玉佩托付于我,让我远避乡野,待到时机成熟,再等他前来取回。”
温续春越发好奇,“那这玉佩,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温老将凤佩徐徐举到眼前,神色沉肃。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当年先帝自知大限将至,已然无力制衡萧恒,便暗中铸造龙凤双佩。此乃皇家秘信,亦是关键指引。”
“两佩相互交叠,借烛火映于墙,便会显出一幅秘图,直指太庙正殿牌匾后方,藏着的先帝遗诏!”
温续春不由得睁圆了双眼。
“师父,那你当年可曾告诉阿昼?若有遗诏在手,铲除萧恒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温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寻昼乃是谢将军独子,我自然不会瞒他。可朝局远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先帝留下这道遗诏,本意是命谢将军于危难之际领兵回京,清君侧、除奸佞。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先决条件——将军尚在人世。”
“将军一走,军中人心涣散,又被萧恒四处拉拢收买。这般局面下,倘若贸然亮出遗诏,非但奈何不了萧恒,反倒会授他把柄,给他起兵谋逆的由头。”
温续春眼神一黯,“如此说来,这双佩和遗诏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傻瓜!”
温老突然抬手,又狠戳了她额头一下。
温续春痛呼一声,不解看向师父。
温老晃了晃手中凤佩,眉头拧起:“你可知这玉佩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温续春茫然摇头。
温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它最大的用处,便是引谢寻昼来药庐见我,我才能赶来京城救你!若没有这一番因果,就凭你如今这身子,怕是撑不过十天半月!”
温续春细细回想,确实如此,心底一时后怕,又难免庆幸。
这下,倒又引出她心中最深的疑惑了。
“师父,我和阿昼会有如此纠葛,难道就因为,你和谢将军是故交吗?我实在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的事。”
温老看着她急切茫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疑问,谢寻昼当年也曾问过我。丫头,其中根由,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桩陈年旧事,或许能为你解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