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是何人! (第2/2页)
人正是永昌五年时,她随萧戾招摇过市时,在巷口窥探的那个妇人。
这时,却见她面向御座,敛衽行礼,礼数端庄,无可挑剔。
她终于开口,嗓音较之腹语更为沙哑,却没有了方才的不甘与悲愤,平静异常:
“拜见皇上。臣妇乃已故折冲将军穆勇之女,镇北大将军谢凛之遗孀,穆惠君。”
厅内先是一片死寂,转瞬便爆起比先前更为喧嚣的嗡鸣。
满厅之人目光灼灼,死死盯住穆惠君,皆是难以置信。
天子指尖骤然攥紧,胸中心绪激荡。
谢将军是父皇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他还曾见过,病重的父皇卧于御花园榻上,拉着谢将军的手说话。
或许谢将军的死另有隐情,或许当年,父皇还曾给谢将军留下过什么话!
万千念头拧作一处,天子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他必须护住穆惠君,保住谢将军的遗孀!
可不等天子开口,萧恒已然一声嗤笑,声冷如冰:
“当年谢府遭匪寇屠戮,案情早已勘定,穆夫人的遗体亦已核验收殓。今日竟有狂徒冒认谢将军遗孀,搅乱朝纲国法,断不可容!动手,杀无赦!”
御林军齐声应命,长刀高举,寒光闪烁。
天子神色骤紧,厉声喝止:“住手!”
众御林军动作一僵,一时不敢动弹。
萧恒脸色一沉,也不看天子,径直下令:“动手!”
天子猛地拍响案几,少年帝王的克制尽数崩碎,双目圆睁,怒声喝道:
“朕命你们住手!”
御林军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不能。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几乎叫人窒息。
萧恒终于回过头,望向天子,面上依旧温润,眼底却翻涌着迫人的威压。
“皇上。”他只淡淡唤了一声。
天子微微一颤,却咬牙挺直脊背,不肯退让半分:
“相爷,不论她是否真是谢将军遗孀,也该先下狱审讯,岂能不问青红皂白便杀无赦!朕要将她收押诏狱,留待后审!”
萧恒眸色一沉,指尖摩挲案上酒杯,索性略过天子,转而看向高太后,淡声:
“太后以为如何?”
天子亦急急转头,目光投向高太后。
缄默良久的高太后缓缓起身,视线落向殿中的穆惠君。
刀锋悬在头顶,她却全无惧色,昂首挺立,那一双眼眸清亮坦荡,直直望过来。
高太后长睫轻颤,竟不敢与之对视,垂下眼帘,语声平静,却字字重如千钧:
“当年谢府血案,吾亲自过问,详阅卷宗。谢将军之遗孀,确已殒命无疑。”
“母后!”
天子失声惊呼,满眼不敢置信。
萧恒面露满意之色,目光又缓缓扫过满堂文武,似在静待,谁敢挺身而出,做出头之人。
满堂嗡动间,有一人双掌撑案,已然预备起身。
身旁的妻子却骤然攥住他的衣袖,满眼惶恐哀求,含泪摇头。
此人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向延章,时年五十有一。
他看向妻子凄惶的面容,心底满是不忍,却还是狠心拂落妻子的手,便要挺身发声。
这时,穆惠君却抢先开了口:“先皇病重之时,吾夫临危受命,奈何天道无情,先皇宾天,吾夫亦殒命沙场。”
“家父、吾夫,皆为社稷赴死。我苟活至今,只想看一看,他们以性命捍卫的家国,究竟尚有几分生机。”
“如今奸佞当道,乾坤蒙尘,终究是天子、是太后、是朝廷,负了我父、负了吾夫!”
她望向御座上的天子,望向高太后,又缓缓扫过满殿百官,笑中含泪。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今日,惟愿以我之血,醒诸位忠良之魂!”
她的目光与向延章对上一瞬,眼底终是闪过一抹欣慰,随即摇了摇头,坦然闭上双眼,静待刀锋落下。
向延章身躯猛地一僵,眼眶骤然发热,愧意席卷全身。
穆夫人今日,分明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他——自愧弗如,无地自容。
向延章的夫人回过神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臂,连连哀求摇头。
向延章双目紧闭,终究缓缓坐了回去。
萧恒冷沉的喝令再度响起:“还等什么?杀!”
众御林军举刀,寒光闪烁。
天子想要再度出言,高太后却沉声唤住他:“霖儿。”
天子猛地回头,只见太后眸中藏着万般无奈,更有不容置喙的警示。
就在刀锋即将劈落,满座众人不忍闭目之际——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一名护卫跌撞奔至宴厅大门,声音凄厉惶急,穿透殿宇:
“不好了!先帝神位,倾覆倒地!”
一语落,满堂文武悚然变色,尽数惊慌失措弹身而起,席间案盏碰撞之声叮叮当当乱作一片。
御林军齐齐僵住,长刀悬在半空。
高太后浑身猛地一颤,素来沉稳的面容血色尽褪,失神起身。
天子更是双目通红,悲痛失声:“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