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江南来信 (第2/2页)
都不动,一分四十七秒,十四个敌人,全歼,自己人,一个没伤。"
"领头的那个人,就是林北。"
"他们都叫他,龙帅。"
刘小满张着嘴,看着那道山脊,看了很久,风雪打在他脸上,他都没察觉。
"那他后来呢。"
许小川想了想,想起六年前,那个穿旧夹克、瘸着一条腿、手腕上有一圈白印的人,站在这座哨所门口,替他扶正了歪掉的皮帽子,跟他说,起床号第三个转音,老是劈。
"后来,他回江南了,退婚,打仗,娶媳妇,生闺女,开了个武馆,每天傍晚,给巷子里点灯。"
"就这样。"
刘小满没全听懂,可他看着门楣上那两盏并排亮着的灯,看着灯光底下那一片暖黄的雪地,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挺直了腰杆,冲着南边,敬了一个军礼。
江南,除夕。
青梧巷里的鞭炮,从天擦黑就没停过,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巷子里飘着炖肉、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孩子们提着灯笼满巷子跑,跑过林家门口的时候,都要停下来,仰着头,看一眼那棵石榴树上挂着的两盏灯,一大一小。
林家的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坐满了人。
白凉道和顾清商是从京华赶来的,雷镇海是从南粤赶来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跟北境的程老头视频拼酒,格蕾塔和方子鸣带着他们家那个满嘴京华话的小卷毛,叶承业一家,赵虎、林月和赵平安,疤爷拄着拐杖坐在上首,陈伯坐在他旁边,两个老头一边喝酒一边斗嘴,海伯托人从铜山港捎来的一船海货,把灶间堆得满满当当。
林正国坐在主位上,穿着那身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张秀兰在灶间和堂屋之间来回地跑,端上来一盘,又端上来一盘,谁劝都不肯坐下。
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是北境的程万里,老将军也坐在一桌子菜前头,冲着屏幕举着酒杯,嚷嚷着说哨所那帮小子收到信了,许小川那小子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了,说那盏灯,他们天天点。
林北坐在张秀兰旁边的位子上,那个位子,一百天里空着,摆着一副碗筷,盛着一碗饭,如今,他天天坐在那儿。
苏晴雪坐在他身边,给他夹菜,林昭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只小灯笼,灯笼是她自己扎的,歪歪扭扭,像一只兔子,又像一只猫。
年夜饭吃到一半,林正国站了起来。
老人端着一杯酒,站在主位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看得大家都放下了筷子,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做过生意,垮过,瘫过,差点就没了,是我老伴守着,是北儿回来了,是在座的各位,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林家,从泥里头拉了出来。"
"今年过年,我就一个心愿。"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望向院门外那一巷子的灯笼。
"敬点灯的人。"
"敬这天底下,每一个点灯的人。"
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端起杯子,齐声应了一句,敬点灯的人,那声音不大,却很齐,顺着巷子,传出去很远,巷子里有人听见了,隔着院墙,也跟着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一家接一家,满巷子都在喊,敬点灯的人。
林北端着酒杯,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干了。
子时,江南城的上空,焰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金的,绿的,炸得满天都是,照得青梧巷里亮如白昼。
林昭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灯。
林北抱着女儿,走到院门口,站在石榴树底下。
苏晴雪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满巷子的灯笼红彤彤地亮着,远处,江南城的万家灯火一片一片地铺开去,铺过河,铺过桥,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是京华,是铜山港,是北境,是九州,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盏灯。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枚红色的平安结还系在那里,六年了,红绳磨出了毛边,底下那一圈白印,早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又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隔着几千里的山和雪,有一座哨所,门楣上挂着两盏灯,此刻,大概也亮着。
苏晴雪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了一句。
"想北境了。"
"想了。"林北说,"可不回去了。"
"家在这儿。"
夜风吹过来,石榴树上那两盏灯笼轻轻地晃了晃,又稳稳地亮着。
很多年前,一封退婚书从江南寄到北境,一个穿旧军装的退伍兵,从北境的风雪里,走回了江南。
很多年后,一封家书从江南寄到北境,那个人,再也没有走。
北境的雪,还在下。
江南的灯,一直亮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