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百日前夜 (第2/2页)
她每天都炖一锅,每天晚上盛一碗,摆在饭桌上他常坐的那个位子上,旁边放一双筷子,一碗米饭。
她把汤盛好,饭盛好,筷子摆正,然后走到墙边,拿笔在挂历上画了一个圈。九十九。
挂历上,从秋天那一页开始,一天一个圈,画了满满三页。
她走到窗前,划了一根火柴,把窗台上那盏灯点亮了,灯芯往上挑了挑,灯罩擦了又擦,婆婆说的三样讲究,油添满,罩擦亮,等灯的人自己不许吹。她一样都没落下过。
灯亮了,暖黄的光映在那张红窗花上,映在窗外飘飘扬扬的雪上,苏晴雪搬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隔着那盏灯,看着窗外。
她跟他说话。这一百天,她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在铜山港的栈桥上说,在这扇窗前说,有时候说苏氏的账,有时候说婆婆又腌了什么菜,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林北,今天是第九十九天了。"
"汤我还给你留着,你那碗饭,我每天都盛。"
"明天我要去跟他们说,我不信你死了,他们不信也没关系,我信就行。"
"你快点回来,灯我一直点着呢。"
说完这几句,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又絮絮地往下说。
"妈说,赵虎要当爹了,林月三个多月了,你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吧,赵虎那个傻样,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件婚纱,我还挂在衣柜里,每个月拿出来晾一回,怕它压出褶子。"
"你说要带我把九州的海都看一遍,铜山港那片海,我替你看了四十九天,看够了,剩下的,你得陪我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路灯底下的雪地平平整整,白得发亮。
墙上的老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苏晴雪困了,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她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坐直了身子,盯着那盏灯。
困了也不许。
挂钟的指针,重合在十二点上,当,当,当,一声一声地敲。
第一百天,到了。
钟声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窗台上那盏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亮。
火苗子蹿起了半尺高,亮得满屋通红,亮得那张红窗花像是活了过来,苏晴雪一下子站了起来,手腕上那枚平安结,贴着皮肉,一点一点地烫了起来。
跟那一夜,门合上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火苗慢慢落回了原样,屋里重新暗下来,窗外还是那片雪,那盏路灯,那条空荡荡的街。什么都没有。
苏晴雪站在窗前,攥着手腕,心口怦怦直跳,她告诉自己,是风,是灯芯,是她太困了,眼花了。
便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点声音。
咯吱,咯吱。是有人踩着雪走过来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有点拖,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声音从街口过来,一直走到楼底下,停住了,停在她这扇窗户正下方的那盏路灯底下。
苏晴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往楼下看去。
路灯底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挂着几片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依稀还能认出是青衫的样子,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脚上的鞋磨穿了底,露着脚趾,他站在雪地里,雪落了满头满肩,他也不拍,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三楼窗台上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冲着窗户,轻轻抬了抬。
苏晴雪没有叫出声,她转身就往门口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拉开门,顺着楼梯往下冲,三层楼,四十八级台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去的,只记得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踩亮。
她推开楼门,冷风夹着雪扑了一脸。
那人还站在那里。
苏晴雪站在楼门口,隔着三步远的雪地,不敢往前走了,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走过去,一伸手,人就散了,像这一百天里做过的无数个梦一样。
那人看着她,看着她没穿外衣,看着她光着一只脚踩在雪里,冻得通红,眉头先皱了起来,像每一回嫌她不好好照顾自己时那样,然后,他才笑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晴雪,我回来了。"
三楼的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