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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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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0章 伐树 (第2/2页)

   那三个字,被人用极工整的笔迹写着,一笔一划,没有半分潦草。

    叶承业捏着那页纸,指节泛白,喉头滚动了好几下。

    赵虎粗声道:“龙帅说了,这案子既已递上去,往后便要一层一层地翻,翻到最后,你父亲那块碑上,总得添上几个字。”

    叶承业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卷宗,郑重地收进怀里,对着军车消失的方向,缓缓抱拳,深深躬下了身。

    这一躬,是给父亲的。

    叶家倒了的消息,传遍京华,不过用了半日工夫。

    到了午后,满城的茶楼酒肆,说的都是这一桩。

    “叶家完了。”

    “何止是完了。通敌卖国,这是要抄家问罪的。”

    “我早说那位老家主,看着慈眉善目的,眼神却阴得很。”

    有人捶着桌子叹气,有人低声说着幸灾乐祸的话,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苏氏背后那位神秘的林先生。

    “听说,是那位林先生翻出来的。”

    “一个外乡来的商人,怎么翻得动叶家。”

    “那你可就不知道了。人家背后,站着的是萧家。”

    这些话,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可有一桩,是众口一词的。

    叶家这棵在京华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倒了。

    而这树一倒,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原本靠着树荫过活的人。

    叶家的门生故旧,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那些与叶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天不亮就派人去撇清关系。

    前几日还在替叶家出头、给苏氏使绊子的几家,此刻个个闭门谢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京华城里那些老于世故的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谁沾上叶家,谁就是找死。

    风向转得极快。

    前些日子还在传苏氏来路不正的那些话,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那几家撕过合约的商号,掉过头来递帖子,说是先前多有误会,愿赔违约的银钱,只求日后还能续上买卖。

    苏氏那边的回话,一律只有一句。

    按合约办。

    苏晴雪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听着下属一桩桩回报,神色淡淡的,既不见得意,也不见宽慰。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叶家得势时,他们跟着叶家踩苏氏。

    叶家倒了,他们又调过头来讨好。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这一场风,不是苏氏自己刮起来的。

    是那个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棵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连根撬动了。

    八大世家那边,也各有各的动静。

    有几家当日便递了帖子到苏氏,措辞客气得不像话。

    有几家闭门不出,静观风向。

    唯独有一家,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便是裴家。

    那扇朱门依旧关着,门房照旧扫着门前的落叶。

    府里的人该读书读书,该会客会客。

    叶家倒了的那一日,裴家的老太爷,据说还在后院的池边,喂了半个时辰的鱼。

    这一桩,是方子鸣派去的人,隔了两条街远远看着,回来禀报的。

    西郊四合院里,林北听完,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了下去。

    一家与叶家同列八大世家、门第相当的人家,出了这样天塌下来的大事,竟连一句问询、一次探视都没有。

    不打听,不议论,不站队。

    干净得,仿佛这京华城里,从来没有过叶家这一号人物。

    “他这是在告诉本帅。”林北缓缓开口,“他跟叶家,什么都不沾。”

    方子鸣沉声道:“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

    “不。”林北摇了摇头,“换了旁人,这般沉得住气,本帅还要多想一层。”

    “可裴家这几十年,向来如此。谁家出事,他家都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一回,你查不出半点破绽。”

    方子鸣听得心头一凛。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地方。

    若那位真是幕后之人,那他这几十年的"清贵持重",就不是装出来的门面,而是一件穿了几十年、早已长在身上的皮。

    要剥这样一张皮,急不得。

    “城西那边呢。”林北忽然问。

    “回龙帅,动了。”

    方子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今日午后,那家绸缎庄挂出了盘店的牌子。”

    “掌柜的对外说,家里老人病重,要回乡下去。铺子里的货,正低价往外出。”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这是要走。”

    “属下也是这么看的。”方子鸣道,“叶家一倒,他这条线上,最要紧的一节断了。他心里发虚,想抽身。”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码头、车站、出城的几条道,都有人盯着。他若真要走,跑不出去。”

    “不必拦他。”

    方子鸣一愣。

    “龙帅的意思是……”

    “一个想跑的人,不会自己一个人跑。”林北缓缓道,“他要走,得有人给他安排路子,得有人给他新的去处。”

    “他这一动,就得跟上头联络。”

    林北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咱们等的,就是这一封信,这一次碰头。”

    “告诉盯梢的弟兄,眼睛放亮些,别惊了他。他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

    “本帅要看看,他这条断了的线,究竟会接到谁的手上。”

    方子鸣重重抱拳,转身快步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北起身,走到廊下。

    天色仍旧阴沉,风里已经有了寒意。

    叶家这棵树,今日算是伐倒了。

    可倒下的,不过是一棵长在明面上的树。

    真正的根,还埋在这京华城的地底下,盘着,缠着,深得看不见底。

    而那根须的一头,此刻正牵在一个卖绸缎的商人手里。

    那人今日挂出了盘店的牌子,明日就要动身。

    一动,就要露出往哪儿去。

    林北望着阴沉的天,眼底那点寒意,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从他带着苏氏踏进京华的那一日算起,到今日这棵树倒下,走了这么久。

    可这一路走下来,他要找的那个人,连一片衣角都还没露出来。

    叶秉怀认得他的手笔,却认不得他的脸。

    孙茂替他跑了二十年腿,连他的姓氏都不知道。

    那个人像是一道影子,落在这京华城的每一处,却又哪一处都抓不住。

    伐树,只是第一步。

    树倒了,根还在。

    接下来,该刨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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