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7章 春 (第2/2页)
你要说谢谢。”
疼!
宁辟甲的心里剧痛无比。
在那一瞬间他就闭上眼,想把眼泪关在眼睛里。
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母亲的样子。
在亘原所那个小土城的门口,母亲抱着他亲了又亲。
“他们给你饭吃,你一定要记得说谢谢。”
那时他还在襁褓中,母亲知道这样的叮嘱他听不懂。
她只是想让孩子寄人篱下的时候,懂点事别让人厌弃。
宁辟甲记得呢,母亲亲他的时候嘴唇是冰冷冰冷的。
宁辟甲的嘴唇咬破了,咽下去的时候是苦的是腥的。
母亲说她一定会回来接他。
她没回来。
当时追杀他们的也是西司的人,或许正因为最终无果,所以当今陛下把这件事交给了宁承恩的东司。
这一刻,站在旁边的宁承恩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得这个案子。
是他接手东司之前的事,卷宗上记录一个区区八品的户部照磨贪墨钱款上千万两。
抄家的时候,一共只翻出来四五两银子。
这个倒霉的八品官王净莲,在朝廷里小有名气。
在户部照磨所多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错,那繁密盎冗的数字他都能记住。
是有人让他做假账他不肯,所以这千万两的亏空就做在他头上了。
西司......
大事化小,小事化大?
宁承恩心里动了动,这事似乎可以用。
就在这时候那少妇松开抱着孩子的手,像是松开了全世界一样。
“糖糖,娘去帮爹找药,你先跟着少爷走,娘会来找你,一定会。”
她看向干草覆盖下的丈夫,轻轻的说了一声夫君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然后转身。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宁辟甲猛的往前冲,想要拉住那位母亲。
可他却被宁承恩拉住了。
宁承恩的声音清冷无情,藏着只有回味才能听懂的有情。
他说:“你饶了她吧。”
他还说:“这人间也该饶了她了。”
宁辟甲僵硬在那。
少妇没能走多远,她有什么力气走很远?
她觉得自己不配与丈夫同葬,可她也舍不得走多远,就算还有力气,她也不会走多远。
她选择在屋后的一棵树上,用衣带吊死了自己。
她死的好快啊。
甚至没用踩在什么东西上,吊上去再踢开那个东西。
她只是挂在那,放不下的放弃了。
就死了。
宁承恩说,辟甲,你既然碰了她们的因果,就要有始终。
我说过要管你,你说过要管她。
以后这个小丫头的饭,从你的饭里分。
宁辟甲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
他第一次打开了他始终拖拽的皮甲,那里边有两个小小的布包。
其中一个布包里有些碎钱。
那是整个亘原所的老兵残余的军饷,他所有的爹在决死之前凑起来给他的。
宁承恩看到了,所以皱眉。
大太监能猜到那些钱的来历,所以有些不忍。
他说:“你可以先和我借,以后自己赚了还我。”
宁辟甲没听,用他的钱买了一口棺木。
不是只够买一口棺材的,是他只想买一口。
一个小天地里有两个人的世界,他们夫妻应该不会觉得挤。
宁辟甲自作主张,他一边疼着一边想着那夫妻二人应该也不想睡在两个棺材里。
睡在两个棺材里,算什么在一起?
他还特意分别在小丫头父亲母亲的衣服上剪下来一些,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丑的布娃娃。
小书包似的,还有带子可以背在身上。
小丫头,就背在身上,在胸前,好像这样她就能随时抱抱。
安排好棺木,宁辟甲给小丫头买了一块白布扎在身上。
买了一个瓦罐,又去铺子里买了些食物塞满瓦罐。
他对小丫头说别馋,这是给你爹娘的,我一会儿给你买。
他用干草做了一个幡,让小丫头拿在手里。
他说什么小丫头就听什么,就做什么。
乖的没话说。
宁辟甲说:“我大爹说,孝子才能打幡抱罐,你是女娃不应该,可你爹你娘只有你。”
六岁的男娃拉着六岁的女娃,给一对面对面侧躺在棺材里的夫妻送行。
这样躺着,也是宁辟甲的自作主张。
送葬队伍里的其他人是宁辟甲雇来的,他们除了推车还管挖坑。
就在瀚海卫城里的一片荒地,安了个坟。
然后他拉着小丫头的手去吃了一碗汤面。
小丫头和她母亲说的一样,很乖巧,不惹人烦,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一定是个听话的人。
可她没有听话,宁辟甲让她好好睡觉,她装睡。
夜里,睡在宁承恩外屋的宁辟甲忽然惊醒。
他发现睡在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那一刻宁辟甲头皮发麻。
他本能的看向里屋,宁承恩的灯烛还亮着。
那位大太监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宁辟甲冲出房门。
月亮好亮。
喘着粗气的宁辟甲看到了,那个叫王谢糖的小姑娘,蜷缩在土坟旁边。
这次没装睡,她真的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
眼帘上有水珠。
宁辟甲在她身边坐下,脱了上衣盖在她身上。
他给小丫头洗过脸了,月下那张小脸特别像一朵娇嫩嫩的小白花。
田野里经常见。
一看到就知道,春风来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辟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身上有好多仇要报呢,多到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报完......”
他看向那座不孤的坟:“算了,加上你们的吧,谁叫我说管她了。”
话才说完,有一缕微风吹拂少年脸颊。
春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