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书上的故事 (第2/2页)
等着你们师徒路过,被你们打回原形,再被主子领回去。”
“合着俺一路打的,全是他们自家养的。”
“演戏嘛。”刘大根摊手,“戏台上的劫数,才叫劫数。”
“那俺呢?”毛脸问,“戏台上,俺唱哪出?”
“你唱最多的,是挨打。”刘大根说,“有一回,一只白骨成精的女妖,变成送饭的村姑、寻人的老妇、念佛的老翁,接连三次来害那和尚。你火眼金睛看穿了,三次都打死——那和尚肉眼凡胎,偏偏三次都怪你滥杀无辜,念咒,赶你走。”
“你被赶走了,转头那和尚就被妖怪抓走,险些成了席上的菜。”
“哦,最后还得俺去救。”
“嗯。”刘大根点头,“这样的走走回回,全书一共三回。”
山坳里,毛脸半天没言语。
末了,他淡淡地来了一句:“记下了。”
记下了。不是”知道了”,是”记下了”。刘大根后脖颈莫名一凉。
“那俩师弟呢?”
“你二师弟,原是天蓬元帅,醉酒调戏嫦娥,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先占云栈洞,后入赘高老庄,诨名猪八戒。三师弟,原是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贬下流沙河,每七日遭飞剑穿胸,颈上挂着九个取经人的骷髅。”
毛脸不吭声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好,好一个取经队。猪、流沙河的犯人、一匹马——俺领的这是西天取经,还是天庭的刑满释放队?”
“马也有来头。”刘大根补刀,“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判了死罪,观音保下,变作白马,给唐僧当脚力。”
“龙。”毛脸咀嚼着这个字,金睛一点一点眯起来,“连龙族都编进去了。”
“西天这一趟,明面上是取经,实际上,是佛门把经卷送进东土大唐,抢道门的香火。你们师徒五个,个个都是戴罪之身,一路低头,一路认错,一路替人当枪使——走到灵山,给你个佛号,把链子,换成金身。”
“说白了——”刘大根顿了顿,下了狠心,把那句最狠的话,说了出来。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量劫。拿你们几个的命,铺佛门东传的路。”
山坳里,静得能听见火堆烧裂木炭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很轻,很稳:
“书的后头,写没写,俺把箍儿摘了?”
刘大根喉头发干:“书上写……你一直戴着。戴到成佛。”
“成佛之后呢?”
“书,没有了。”
“嘿。”
就一个字,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金睛缓缓睁开,那点烧红的怒意褪干净了,剩下的东西,冷得像井底的石头。
“娃儿。”
“嗯?”
“这书——”毛脸一字一顿,“能改么?”
刘大根低头,看了看掌心。石缝的方向,那两丝金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根烧红的针。
“我人都在书里了。”他说,“改不动,也得改。”
“好。”
“那从今夜起,你把这本书,一篇一篇,给俺往废了念。”
“师父,”刘大根挠头,“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改?”
“急什么。”毛脸重新阖上眼,“先把你的桃种出来。桃不发芽,说什么都白搭。”
“记住,娃儿。他们给俺铺的路,俺一步都不走。要走,就走他们没画过的那条。”
“而那条路上,”金睛在黑暗里一闪,“得有你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