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贡院墨酣争锦绣,孤女夜奔寻父路 (第2/2页)
院门前高悬的灯笼洒下一片焦灼的光晕。
各地赶来的学子们提着考篮排成长龙,等待着唱名搜检。现场弥漫着墨锭、桐油、灯草的味道,更弥漫着紧张与期盼。
顾廷烨一身青袍,站在人群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却比往日更沉凝几分。
他昨夜几乎未眠,并非全因紧张科考,更多的是因为常嬷嬷行程被耽搁了些时日,而且他派去江州的人回来说,江州那边出了些乱子,曼娘和孩子都仓皇逃走,现在也探听不出什么确切消息。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随即又缓缓松开……罢了,多想无益,眼下唯有先过了这关,待金榜题名,他便亲自南下接回他的血脉至亲。届时,功名在身,侯府和爹爹亦不能再轻易拿捏他。
终于,所有人检查完毕,在差役的引领下,进入那象征着命运转折的贡院大门。
沉重的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牵挂。
门内,是密密麻麻、仅容一身的号舍,如同蜂巢,又如同牢笼。
未来几日,他们将在此间,以墨为矛,以笔为盾,搏一个前程,争一口意气。
顾廷烨找到自己的号舍,放下考篮,环视这狭小逼仄的一方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土和霉味,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将曼娘、孩子、侯府的糟心事,尽数压下心底。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锐利与专注。
齐衡展开试题时,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策论题目直指改革实务,与他平日擅长的经义文章大相径庭。
他轻叩青石案面,沉吟片刻,忽然也有了思路——这等题目反倒合了他的心意。只见他从容磨墨,腕底生风,笔下文章如行云流水,行文华美而不失章法。
相隔几个号舍,盛长柏正襟危坐。他将试题反复看了三遍,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始磨墨。
每写几个字就要停笔沉思,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纸张。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印上去的,论证层层推进,稳扎稳打,透着磐石般的坚实。巡场御史经过时,都不禁为他的沉稳颔首。
另一边的顾廷炜可就没那么从容了,他恨不得把经义从脑子里抠出来。
正要泄气时,忽然瞥见袖口沾着的半粒糖蒸栗粉糕屑——那是明兰偷偷塞进他考篮的。他喉头一动,竟莫名镇定下来,笨拙地学着长柏平日析题的模样,将生涩的典故一点点掰开揉碎。虽然文采稍显青涩,却透着一股子赤诚。
最深处的号舍里,盛长枫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毛笔不住颤抖,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成狰狞的污迹。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反而把好不容易想出来的骈句给蹭花了。
隔壁传来从容的落笔声,声声叩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恍惚看见母亲林噙霜那双含怨带嗔的目光向他刺来。长枫心态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喉间涌起哽咽,他死死咬住袖口,咸涩的泪水混着墨臭,洇湿了半幅残卷……
春寒料峭的贡院里,有人笔下生花,有人抓耳挠腮。墨香混合着焦虑的气息,在狭小的号舍间无声地蔓延……
而在远离这方天地的官道上,泥泞未干。
一个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褛,正沿着似乎永无尽头的路,固执地向着北方,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蓉姐儿抬起头,望着远处模糊的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却燃着两簇倔强的火焰——
爹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