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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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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鱼群 (第2/2页)

下的鱼群,还没散呢。”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另一组福船的绞盘也开始响了。第二网上来了。

    也是满的。

    然后第三网,第四网,第五网。

    五面大网第一轮全部收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十条福船的甲板上全堆满了鱼。有些船甲板放不下了,水兵们把鱼往舱里搬,一筐一筐地传递,像蚂蚁搬粮食。

    方鸣谦站在船楼上,看着这幅光景,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打了十几年倭寇,水师的船用来追敌、用来巡防、用来运兵运粮。从来没有哪一天,他的战船是用来装鱼的。

    “腌!”朱棣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别光愣着,按章程做!粗盐搬出来,陶缸摆上——先生说了,出水的鱼半个时辰内必须处理,不然肉就松了!”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上面,蹲在鱼堆旁边,拿刀片去鳞剖腹。动作不算利索,连劈了三刀才把一条鱼的肚子剖开,手指被鱼鳍扎出了一道血口子。旁边的水兵想过来帮忙,他一瞪眼:“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先生怎么说的?盐和鱼的比例多少——三斤盐一斤鱼还是一斤盐三斤鱼?”

    水兵哆嗦了一下:“公、公子,先生说的是一斤盐腌三斤鱼……”

    “那就照办。去搬盐。”

    朱棣手上的血口子被鱼腥蜇得疼,他嘶了一声,换了只手继续剖。

    十条船上同时开工。水兵们从盐舱里扛出粗盐,一袋一袋地拆开。陶缸排在甲板上,一层鱼一层盐,码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和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咳嗽。

    忙到天黑,还没腌完。

    方鸣谦下令点火把,连夜干。海面上十条福船的桅杆顶全亮着火光,远远看去像十颗悬在水上的星星。

    朱棣一直干到后半夜。

    他的手被盐粒子泡得通红,指缝间全是鱼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的黏液。老陈心疼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公子”,塞了块布过来让他裹手。朱棣接了,裹了两圈,继续。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批鱼终于全部入了缸。

    朱棣靠在船舷上,两条腿伸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裳上是鱼鳞,头发上是盐粒子,靴筒里灌满了鱼水。

    他闭上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喊醒了。

    “公子!公子!又来了——”

    又一群鱼。

    在西南方向三里外的海面上。水色发绿,鸟群低旋。

    朱棣从甲板上爬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下网。”

    第二个鱼群比第一个小,但也捞了将近两万斤。

    腌。

    然后是第三群。第四群。

    午后又来了第五群。

    傍晚第六群。

    入夜第七群。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下网、收网、搬鱼、剖鱼、腌鱼、装缸。水兵们从兴奋到麻木到机械,最后连号子都喊不动了,只剩绞盘的嘎吱声和鱼尾巴拍打甲板的啪嗒声交替响着。

    到第八个鱼群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朱棣坐在船头。

    不是蹲,不是站——是坐。两条腿耷拉在舷墙外面,脚尖离水面不到两尺。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蓬枯草。

    他双眼放空,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浪头的轮廓镀了金边。好看。但他看不进去。

    方鸣谦走过来。

    这位水师都指挥使的脸色比朱棣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了口子,一道旧疤被太阳和盐风晒得泛红,衬着旁边的新伤口格外醒目。那是收第六网的时候绞盘断了一根辐条,木碴子弹他脸上蹭的。

    他在朱棣旁边站定,没坐。他站惯了的人,坐下来怕起不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将军。”朱棣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低低哑哑的。

    “殿下。”方鸣谦没再喊公子了。忙了一天一夜,船上早就传开了——能让太子爷写八百里加急认罪折子的人,不是什么公子。

    “捕到鱼了。”朱棣说。

    “捕到了。”

    “先生说的没错。海里有粮。”

    “确实有。”

    朱棣盯着海平面,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那为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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