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课后 (第2/2页)
朱标点了下头,但眉头没松。
“父皇,儿臣担心的不是藩王的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
“儿臣在想……经世学到底是什么。”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林远说经世学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兵法、商道、天文、地理。可今天这堂课,讲的全是帝王心术、制度得失、王朝兴亡。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学子该学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朱标两眼。
“怎么?你觉得他教的东西太大了?”
“儿臣觉得不对劲。他说自己效仿董仲舒,要给大明立一门新的治国之学。可董仲舒教的是儒术,从天子到布衣,人人可学。他今天教的这些——藩王制度的利弊、削藩的必然性、皇权与兵权的博弈——这是帝王家的私事。拿出来当课讲,往大了说是僭越,往小了说……”
朱标抬起头。“往小了说,他林远一个白身流民,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讨论这种事?”
朱元璋“嘿”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粗粝质感的认可。
“标儿,你想多了。”
朱标一愣。
朱元璋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说他效仿董仲舒,你就真拿他跟董仲舒比?董仲舒在武帝心里是什么?是一条好用的狗。咱养了一辈子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狗?刘伯温算不算聪明?李善长算不算能干?到头来还不是咱手里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林远,他聪明。他知道自己是一条命,他也知道咱能随时碾死他。他今天敢讲这些,不是因为狂,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
“他既然敢拿自己当董仲舒,那咱在他心里,起码是汉武帝。”
朱标怔了一下。
“你也一样。”朱元璋的声音淡了下来。“他敢在太子面前说这些话,说明在他眼里,你朱标配得上听这些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标慢慢坐了回去。
朱元璋说的道理他听懂了。林远拿出的姿态越高,反过来就是把朱家父子抬得越高。一个敢以董仲舒自居的人,他选择辅佐的对象,至少是汉武帝级别的明君。
这马屁拍得无声无息,却拍到了骨头缝里。
“可是……”朱标还是皱着眉。“就算他有解法,就算他真能解开藩王的死局。经世学如果全是这种帝王权谋的内容,那这门学问教不了天下人,只能教皇家。董仲舒的儒术能从庙堂传到乡野,他的经世学能吗?”
朱元璋的手背在身后,拇指又开始捻了。
“所以下一堂课得听。”他说。
“他今天讲的是'病'。下一课,他说要讲'解法'。如果他的解法只是纸上谈兵的空话,那他最多是个清谈客,杀了也不可惜。”
朱元璋走向殿门,迈出去之前停了一步。
“但如果他的解法里有真东西——能种地的法子、能练兵的法子、能生钱的法子——那这门经世学就不只是帝王术。”
他头也不回。
“到时候,别说让他教皇子了。咱把国子监都腾出来给他。”
殿门合上。
朱标一个人坐在案后,盯着那份讲义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一半,烛光在纸面上跳了两下。讲义最后一行字映在他眼底——
“解法。”
两个字,干干净净。
可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很想听下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