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照旧 (第2/2页)
给他。他说行,签了字就走了,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
傍晚五点半,最后一批工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有个工人回头看了一下店门口的方向,大概是记一下位置。车开走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夕阳把墙上的影子拉长,然后慢慢变淡,最后融进暮色里。那盆绿萝在柜台上,叶子的轮廓被窗外的余晖勾出一层暗金色的边,像一叠已经压平的边角料,被这个傍晚的最后几缕光依次叠齐了。
钱德利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说:“关了吧。“
我站起来,把纸板收进去,把门口的水杯和烟灰缸拿回店里。他等了一会儿,等我把东西放好走出来,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我们站在门口多待了一小会儿。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被画出来的分界线,两边都是同一条街的夜景。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穿过工业区低矮的屋顶,落在巷子尽头,又被风带走了。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路灯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那明天七点,我来开门。“
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样。背影被路灯拉长了,在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新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关着,灯箱亮着,“诚信劳务“四个字在夜色里还是那么红。公园那棵榕树的轮廓在路灯下黑沉沉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静静地悬在那里。
那棵树底下,明天还会有人蹲着。那扇卷帘门后面,明天还会有人推门进来。签合同的笔会再被提起,大巴会再次发动,太阳会升起,阳光会再次照进那扇朝南的窗户,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印在桌面上。
一切照旧。但这几个月里走过的路、问过的问题、看过的合同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默,也一起留在了店里,叠进了那本翻旧了的登记本里,和那些铅笔画的小圈一起,被合上,放进抽屉,排在其他的记录后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把它握在手心,感觉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那串钥匙上除了开卷帘门的,还有一把,是开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那扇窗的。
我拐过巷口,往那扇有光的窗户走去。远处,夜班公交正在缓缓进站,乘客陆续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低低地嗡了一声,又沿着这条街驶向下一个站台。一切如常,一切照旧,连风从铁皮屋檐下绕过的路径,都像昨天一样绵长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