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 (第2/2页)
是真的，诊所是真的，工人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也是真的——所有环节都是真的。只不过医院没收到钱。但那个流程走完了，工人拿到报告了，厂里也认可了，谁会觉得它是假的呢？后来我才想明白，这个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是假的。我要是没告诉别人，它就是真的。“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像是把最后几句话也一起咽下去了。
我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那串话像冰被踩碎了一样，一旦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他今天愿意说出来，大概已经过了很久不敢回头看的日子。
“所以现在的体检呢？“
“现在不那样做了。“他说，把搪瓷缸放下，声音平了一些，“现在让工人自己去医院，拿回单子来报销。我不经手钱，诊所也不跟我分。但你知道，有时候人还是会回来跟我说'别人那里收一百，你这边为什么八十'——我都跟他们说，那是他们连假报告都不给，你还觉得便宜。“
他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发出咔嗒一声。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像把那扇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我说这些不是教你，“他说，“是告诉你——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以前有更粗的版本。你现在觉得合同藏字叫黑，以前我们连字都不写，直接收钱。你以前每天蹲在门口等活的时候，我在店里做的，就是那些。“
他把空调遥控器放到一边，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都过去了。但有时候你还得想起来。因为如果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干活的，你就不确定现在做的那些算不算进步。“
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那摞空白的收据还放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了一下。
晚上我回到新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坐在床边，脑子里转着他那句“当时我没觉得那是假的“。所有环节都是真的——这句话像一根钉子在脑子里扎着，拔不出来，也钉不深，就那么松垮地悬着。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用“留痕“来让自己安全，他只是用一套完整的假流程，让每个看见它的人都以为它是真的。而真正被蒙在鼓里的，是那些捧着报告单以为自己通过了体检、却不知道那些数字只是凭空写下来的工人。他们拿着那张纸走进车间，以为那是通行证，其实只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空白。
我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正眼看我，像是怕那扇门被推得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