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 (第2/2页)
伍末尾的时候,有个男生没接合同。他个子很矮,缩在队尾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百度搜索页面:劳务中介骗局。
我看了那屏幕三秒钟。他迅速把手机翻了过去,紧张地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说,把合同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签合同的时候他手有点抖,笔尖在签名栏划了一道歪线。他偷偷抬头看我一眼,我别开了目光。
张老师收齐了合同,交给钱德利。钱德利当场打了个电话给厂里:“人齐了,三十七个,现在发车,两个小时后到。“挂完电话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师,老师捏了捏厚度,点点头,塞进公文包,转身跟学生们挥了挥手:“都跟陈老板走,好好干,两个月后学校来接你们。“
钱德利招呼孩子们上车。他们扛着行李往车门涌,那个搜“劳务中介骗局“的男生落在最后,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好像希望我跟他说点什么。说“别去“,说“小心“,说什么都行。
我站在那辆车旁边,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车门关了。大巴引擎轰地一响,排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巷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它转弯,车身从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消失。最后消失的是车尾那行“XX职业技术学校“的蓝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钱德利已经回店里了。我慢慢走回去,经过柜台的时候听见他正跟老王算账:“三十七个,每人抽两百,学校拿走一百,咱们剩一百,张老师那信封里装了三千七。另外厂里给咱们的返费每人五百,咱们给学校那边说是三百,多出来的两百……“他没说完,看见我进来了,住了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坐在巷口的台阶上抽烟,那条街空荡荡的,地上有烟头和碎纸片。我想起那个搜索“劳务中介骗局“的男生——他明知道可能有问题,还是上了车。因为他别无选择。因为老师说的,因为家长交的学费,因为“实习学分“拿不到毕不了业。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不是求我救他,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我跟他说了“厂里按劳动法走“。
我成了他确认那件事的最后一个证据。
那辆车每周五下午来,周日下午走。我后来再也没问过钱德利那些学生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拿了多少钱。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之后,再站在那扇车门旁边的时候,我就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每个周五下午,我都会站在门口数一数——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或者更多。我看着那些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崭新的、干净的、带着对深圳第一印象的脸。
然后等车门打开,那股闷热的气息涌出来的时候,我就走过去,手里攥着合同,笑着说:
“同学们,下车集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