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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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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巾 (第1/2页)

    林子边缘比三人想象的还要近。从那些松树和橡树的缝隙间穿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线陡然亮了一层,像是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窗。虹嗣汉率先收住了步子,侧身贴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橡树背后,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朝后压了压。蓝渺苍和吕水兴同时矮下身子,猫着腰往他身边靠拢。

    他们脚下是一片缓缓隆起的小土坡,坡面覆盖着齐膝深的野草,草尖已经泛了枯黄,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伏倒。土坡顶上横着几块大青石,石面上爬满了灰褐色的地衣,边缘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槽。三人从青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坡下望去。

    那一看,蓝渺苍的手杖差点从手里滑脱。

    坡下是一个小村庄。规模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屋大多是黄土夯筑的矮墙,顶上覆着枯黄的茅草,几间稍好一些的则是木柱承梁、草泥抹壁的格局,错落分布在一道浅溪两侧。但此刻那些房屋大半都在燃烧。火焰从茅草顶棚上窜起来,舔着干燥的梁木,浓烟像无数条粗黑的蛇拧在一起往天上钻,把半片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灰黄色。火舌舔过的地方发出哔哔剥剥的爆响,混合着木料断裂时的咔嚓声和什么东西塌下来的轰隆闷响。

    村庄的土路上横着人。不止一个,不下十个——有些趴着,有些仰着,有些蜷成一团,有些伸展着四肢摊在地上,姿势各异但都一动不动。血迹在黄土路面上洇开成深褐色的斑块,有的已经渗进土里变成发黑的一圈,有的还是湿润的,反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一只母鸡在路中间踱着步,脚爪踩过一摊尚未干透的血迹,在它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红色印子,它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的草垛踱去。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十来个汉子正来回奔走。他们都穿着粗布褐衣,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精瘦的腱子肉,有的敞着前襟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最扎眼的是他们头上裹着的黄布巾——有的系得紧,勒出一道深印,有的松松垮垮搭在额前,边缘被汗浸湿了耷拉着。他们手里握着各色各样的家伙:锄头、草叉、柴刀,还有两个拎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刀面上沾了东西,在火光里泛着腻腻的光。

    一个黄头巾的瘦高个正把一户人家门板上的铁锁砸开,抡起手里的石锤咚、咚、咚地砸,门框上的木屑四处飞溅。另一个矮壮的汉正从一间已经烧塌了半边的屋里拖出一只木箱,箱盖被撬开了,里头露出来的是几件叠得齐整的麻布衣裳和一只陶罐,他拿脚踢了一下陶罐,罐子滚出去撞在门槛上碎了,里面的东西——像是腌菜——泼了一地。

    村子正中央,一匹高头大马踏着碎步踱来踱去。那马通身栗色,鬃毛被火烤得微微卷曲,鼻子里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踩过地面上散落的陶片和草灰,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嗒嗒声。马上坐着一个身形极其壮硕的汉子,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凶光。他头上裹的黄巾比旁人宽出一大截,在脑后打了个粗大的结,结尾垂到肩胛骨位置,被风吹起来扑扑地拍打着后背。他手里攥着一柄大砍刀,刀背厚实,刀刃在火光映射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灰色,刀柄用麻绳缠了厚厚一圈,被他的大手攥着,粗短的指节扣在麻绳的纹路里。

    壮汉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了步子,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村子,嘴角咧开一条缝,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泛黄的牙。“兄弟们!”他的嗓门又粗又沉,像一块石头在石臼里滚动,“给我搜干净了!一粒粮食、一块布、一口锅——全带走!这些不识相的,不肯归顺咱大帅,那就让他们尝尝黄巾军的手段!”

    一个黄头巾喽啰从西边跑过来,怀里抱着半袋粮食,气喘吁吁地仰头喊道:“二当家!西边那几家都搜完了,没见着几个活人了——”

    “活人?”壮汉嗤笑了一声,笑声在燃烧的村庄上空回荡,像钝刀刮锅底,“活人留着也是给朝廷交粮赋,不如死干净了干净。动作快点!程大帅的铁骑三日内要抵蓟县,咱们得把这条路清出来,不能让人通风报信!”

    喽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了,赤脚踩过一具尸体的胳膊,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

    吕水兴趴在青石后面,两只手死死抠着石头的边缘,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胃在翻腾,膝盖在发抖。他看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脸朝下趴着,背后有一道从肩胛斜贯到腰侧的口子,布衫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皱成一团。他猛地别开了视线,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蓝渺苍在他左边,手杖已经彻底放倒了,平贴着地面,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鼻翼翕动得很快,脸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攥着手杖的手指头已经压出了青白色的印子。

    虹嗣汉趴在最右侧,半张脸隐在青石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两颗淬过的铁。他没有发抖,也没有别开视线,但那只握木棍的手换了三次姿势——每一次都攥得更紧,紧到木棍的粗糙表皮在他掌心里压出了细密的纹路。

    “这群畜生……”蓝渺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旁边两人能听见。

    虹嗣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在扫视整个村庄的布局——有多少个黄巾喽啰,分布在哪里,首领的位置,马的动向,火势蔓延的方向。他把这些信息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脑子里,速度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时间去感受从胃底涌上来的那股翻滚的东西。

    就在这时,村庄东面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一路跑过来的,步子又疾又乱,赤脚踩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吧嗒吧嗒声。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瘦结实,后背微微弓着,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兽皮绳,绳上挂着一把短柄猎叉。他左手攥着两只野兔的耳朵——兔子已经死了,身体软塌塌地垂着,后腿还在轻微地痉挛——右手夹着一根削尖的长木矛,矛尖磨得锋利,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点白亮的星。

    他冲进村口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上那一片横陈。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停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闷响。他的视线从路左边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移到路右边那具蜷成一团的尸体,然后他看见了村东第三间屋门前的那两具。

    一男一女。老人,头发花白,男人仰面躺着,左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像是死前还在挡着什么东西;女人侧卧在他旁边,脸朝着男人的方向,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像是一对在睡梦中被人掀翻了的旧陶俑。

    年轻人手里的兔子掉在了地上。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像是脊梁骨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他跪在那一对老人面前,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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