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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坛里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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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坛里的蓝天 (第2/2页)

他现在随手抓起一支笔就能钉穿任何东西——但他下不去手。他眼睁睁看着孙敬泽灰白色的眼睛和裂开的嘴角朝他移过来,那只曾经在课间分他半包干脆面的手现在正弯曲成爪朝他脸上抓。

    他躲了。他缩了一下肩膀,从那张桌面上翻到了过道里。过道上已经被两个人影堵住了——左边是那个驼背的男生,右边是斜着肩膀的女生——他只能往讲台方向跑。

    讲台上的吴老师已经从讲桌后面走出来了。他的姿态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者已经不能叫人。他的脊背弓着,头往前探,脖子拉长了一截,两臂垂在身侧几乎触到膝盖,手指的关节膨大了一圈,骨节突出得像几颗石子包在皮下。他的嘴还在张合着,口水从唇角往下淌,在讲台的地砖上滴出一小滩。

    “你跑不掉的……”吴老师的嗓子已经不像人了,那声音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共鸣,“……抓住他……抓住他——”

    吕水兴觉得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支铅笔留下的橡皮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着粉笔头、纸团、一支被踩扁的圆珠笔。他蹲下去捡起那支圆珠笔,握在手里,笔尖朝外。

    孙敬泽已经从后排追到中间了,他的步子一瘸一拐的,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嘴里还在含混地喊:“……水兴……你别跑……”

    吕水兴握着那支圆珠笔的手微微颤抖。他咬了一下牙,把那支笔朝孙敬泽脚前一寸的地面上甩了过去——笔尖扎进地砖缝隙里,竖着钉在地上。孙敬泽的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课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但他立刻又撑着手臂准备爬起来。

    吕水兴趁着这个空当往后退。他退到了讲台边上,左侧是黑板,右侧是窗户。窗户的玻璃外面,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操场边上那排杨树上,树影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斑驳的绿。花坛里的月季正开着,红的粉的,花瓣边缘被光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体育老师还在操场上吹哨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被削减成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调子,跟教室里这团乱麻似的嘈杂完全隔了两个世界。

    吕水兴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半秒。吴老师注意到了——他弓着的脖子往那个方向猛地一拧,嘴里发出比刚才更尖厉的嘶喊:“拦住窗户!别让他跳!”

    那些正在合拢过来的人形同时朝窗户的方向涌过去。周帅已经爬到了窗台底下,手指抓着窗框的底沿,灰白的眼珠往上翻着,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孙敬泽也改了方向,一掌拍在窗玻璃上,玻璃震了震,没有碎,但上面的手指印黏糊糊地印了一层。

    吕水兴看着那扇窗。窗台大约离地一米二高,窗外是二楼——下面正对着教学楼入口前的花坛,月季丛旁边是一块松软的泥地。跳下去的高度大概三米多,不是很高,但角度不对的话可能会崴脚。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非常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他想起了白泽那句话。一切皆有法。他想起了自己从光流中醒来的那一刹那——心脏猛地一沉又浮起来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深水里捞了一把。如果现在这一切——教室里这群扭曲的人形、吴老师那张狰狞的脸、日光灯嘶嘶的闪灭——如果这些是一个梦,那从高处坠落下去的那种失重感,往往就是把梦撞碎的最后一击。

    他踩着讲台的边缘,右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翻了上去。脚踩在窗台上,小腿贴着冰凉的玻璃,校裤被窗台上的灰蹭脏了一道。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能闻到楼下月季花那种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潮气。

    “下来……”周帅的爪子已经够到他的脚踝了。那五根手指冰凉,指甲嵌入他脚踝的皮肤里,力道不大,但在往上拽。

    吕水兴低头看了他一眼。周帅那张脸还是周帅的脸,额头上那道蚊子包的抓痕都还在,只是皮肤底下的颜色变了。吕水兴咬住了下唇,那颗小虎牙嵌入唇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抬了一下腿,把脚踝从周帅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对不起。”他对那张脸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半截。然后他往前一纵,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出去。

    风从耳侧掠过,校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看见花坛里的月季丛在迅速接近,泥地在视野里放大,红褐色的土壤表面还残留着洒水车喷过的湿润痕迹,月季的枝干上带着细小的尖刺,其中一朵粉色的花开得正好,花瓣被他的气流带得微微颤动。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角度,右肩先着地——养由基的传承里有没有教过落地翻滚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在他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自发地把肩膀收紧了,肘部曲着,以卸力的姿态做好了准备。

    泥地比想象中软。他的右肩和后背同时撞进了月季丛旁边的松土里,泥巴溅起来,有几颗小石子磕在肋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连着滚了半圈,后脑勺在花坛的水泥边缘上磕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白了一瞬。

    他仰面躺在花坛的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六月的青岛天空是一种透亮的淡蓝色,几朵白云缓缓移动着,太阳的光穿过树冠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碎金般摇动的光斑。月季的枝条擦过他的脸颊,花瓣落了一片在他的胸口,粉色的,边缘带着晨露的湿润。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还在响,远远的,断续的,隔着教学楼那面墙传过来。

    吕水兴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右肩和肋骨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水漫过堤坝。他的耳朵里还能听见教室里面那些含混的嘶喊和刮擦声,隔着一层楼板和一堵墙,听不真切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左侧的天空,又转了一下,看向右侧的月季花。

    那朵落在他胸口的粉色花瓣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他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了。像是有一块深色的布从四周往中间收拢,操场上的哨声越来越远,花坛里月季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天空中那朵白云的形状也开始模糊。他的眼皮正在变得沉重,重到他想多看一眼头顶的那片蓝天也做不到了。

    吕水兴眼前一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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