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容二爷 (第2/2页)
啪”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
茶水泼出来,他指着王氏:“你知不知道祸从口出?容二爷是什么人?他府上的探子比别家的下人还多,你这句话传出去,明珠出不来倒罢了,咱们一家都得陪进去!”
王氏先是被吓住,随即又委屈得不行:“难道我连话都不能说了吗?我可怜的明珠……”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飞跑进来,也顾不得行礼,气喘吁吁道:“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是容二爷亲自送回来的!”
沈正清和王氏齐齐僵住。
“你说什么?”沈正清先回神,一步跨到门口。
“小姐回来了!已经到了巷子口,容二爷的马车就在前头!门子说,小姐全须全尾的,还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二爷从牢里把人接出来的!”
王氏“啊”了一声,猛地从榻上跳起来,脸上的泪都顾不得擦,便要往外冲。
沈正清一把拽住她:“慌什么?把脸擦一擦,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他到底比王氏沉得住气,一边命丫鬟来替王氏收拾,一边大步往大门外去。
容府的马车已经停在沈家门前。
那马车是清漆乌木的车厢,四角缀着银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车前两个长随都穿着青灰色的短袄,腰系朱红绦带,站得笔管条直。后头还跟着六个人,个个精悍利落。
沈正清刚走到门口,就见车帘被人从里掀开。
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年轻男人弓身下车,那动作轻巧利落,竟没叫旁边的小厮搀扶,自己一脚踩在脚踏上便下了地。
他身量不高,但肩窄腿长,宝蓝色的袍子被风一吹,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一张脸生得极俊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心一点红,像被谁用指尖点了一粒朱砂。
只是那双眼珠比寻常人小些,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然的冷淡和审视,像鹰隼悬在半空,冷冷的,不带半点温度。
他身后跟着下车的,正是沈明珠。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只是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缩着肩,像是怕冷,目光游移不定,直到看见沈正清和王氏站在门口,才“哇”地哭出来,踉跄着扑了过去。
“娘——”
王氏一把搂住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连声叫“我的儿”。
沈正清却没功夫看母女俩哭诉,硬着头皮上前,朝容堰深施一礼:“二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实在惭愧。小女的事,多亏二爷出手,沈家上下感激不尽!”
容堰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沈正清身上滑过去,又扫了王氏一眼。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极轻地往上一勾。
“沈大人,我方才,听见有人说——求我也没用,不如养条狗。”
这话一出,沈家众人脸色煞白。
王氏正抱着沈明珠哭,猛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慢慢抬起头来,正对上容堰那双又冷又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怒意,甚至还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兴味,可就是那点兴味,叫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王氏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二、二爷,民妇……民妇一时失言,实在是急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
沈正清也连忙道:“二爷千万莫怪!拙荆妇人愚见,她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回去我定当严加管教!”
容堰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水面上一丝风吹过的波纹,可眼底的颜色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他抬脚往里走,经过沈正清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沈大人,我不喜欢听的话,一句已经很多了。”
沈正清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忙跟上去,一迭声地赔罪。容堰却不再理他,径直穿过前院,走到正堂门口才站定。
他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沈家的门楣,这样的高门大户,他似乎一点也看不起。
“令爱在里头,话没多说,不该说的也没漏。陈弘那个人,别看他刚直,也还知道分寸。我不过去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放人了。赵福的案子,她会被人传几句闲话,但只要沈家自己捂得紧,便翻不起风浪。”
沈正清连连应“是”,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容堰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实则是说陈通判本不肯放人,是容堰亲自去“坐”了一趟。这一坐的代价,怕不是几封银子能了结的。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容堰忽然侧过头来,淡淡道:“沈家如今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沈正清心头一跳,抬头看时,容堰的眼神轻飘飘的,分明是在问价钱。
“二爷稍坐。”沈正清强自镇定,转头吩咐王兴,“去把东厢房那口樟木箱子抬来。”
王兴应声去了。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进来,沉甸甸的,抬得两人直喘。
沈正清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白花花一片,映着天光,晃得人眼发花。
容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出脚尖,在箱子边上轻轻踢了一下。
那箱子极沉,他这一脚竟没怎么踢动。他嘴角一撇,道:“沈家如今倒是比从前阔了些。”
沈正清笑得有些僵:“都是托二爷的福。”
“托王爷的福。”容堰纠正他,语气懒懒的,“沈大人记性不好,我不怪你。只是下回若再有事,这价钱,可要翻倍了。”
他说着,转身朝外走去。那樟木箱子自有容府的人上前抬了,跟着他往门外走。
沈正清见状,心里既松了口气,又像被人拿刀割了一块肉。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趁容堰还没上车,压低声音道:“二爷,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容堰既不停下脚步,也不回头。
沈正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叫叶释的行商,二爷可曾听说了?她如今就住在福来客栈里,那晚赵福出事时,她也在场。小人的妻子和明珠……她们都说此女形迹可疑,手段狠辣,与那赵福失踪的事恐怕脱不了干系。小人愚见,此女来京,绝不是寻常做买卖那么简单。她背后必有势力,说不定……是冲着王爷来的。”
容堰慢慢转过身来。暮色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心的那点红越发妖异。他盯着沈正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正清,你打量着我是傻子?你自己家里那点破事,还想拿我当刀使。”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玩笑,却又透着寒意。
“那叶释是什么来路,我自会查。她若真冲着王爷来,也轮不到你沈家来提醒。管好你老婆的嘴,管好你女儿的下半辈子。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有的话,我不找你——我找你们全家。”
沈正清身子一僵,冷汗唰地冒出来。
容堰没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里头传来极淡的一句:“走。”
原地只余下马车铃的叮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