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张网 (第2/2页)
中午的时候,程先生的人来了一个电话。
不是程先生本人,是那个永远只说半句话的中间人。他说“老板最近忙“,说“你上次那台车听讲做得几好“,说“有活会叫你“。
三句话,没有一句话提到下一单。
梁博握着手机站在铺面后门口,听完,说了句“好“,把电话挂了。
他不用问也明白了:风向变了以后,能出钱的人先收手——他们比下场做事的人更怕。
下午两点多,来了个陌生面孔。
那人骑一台改装过的小踏板,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头发染成一片焦黄,进门先不看车,先看他,从头看到脚。
“你就是梁博。“
“是,修车的。“梁博说。
“我知道你修车。“那人笑了一下,“我来找你,不是修车。“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往工具台上一放——钥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写着一个车号。
“城西,明天晚上。“他说,“一台车,一条路,一场。跑完给你三万。“
梁博没动。他甚至没看那把钥匙,只看着那人手上那道新做的美甲——真正做事的人不会留那种指甲。
“谁的车。“
“你不用知道。“
“谁的路。“
“你都不用知道。“那人脸上还挂着笑,“你只要知一件事:车不是你的,路不是公开的,出了事你自己扛着。“
铺面里安静了两秒。
梁博这才伸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不是为了收下,是为了把它扔回去。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当“地落在工具台上,滑了半寸。
“你拿走。“
那人的笑僵了一下。
“三万。“他重复,“你这一间铺子,一个月挣不挣得到三万。“
“挣不到。“
“那你装什么清高。“
“不是清高。“梁博把手上的破布往台上一放,“你那台车,我不修——它坏不是坏在一个地方;跑起来会先在第三个弯咬住,然后甩出去。你不懂,我也不想跟你说。“
那人愣住。他显然没听懂“第三个弯“是什么意思,可他听懂了另一件事:这个蹲在一堆旧零件里的人,一眼就把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局看穿了。
他站了几秒,拿回钥匙,走的时候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扣得有点用力。
“梁博。“他隔着面罩说,“盘铺子的时候,你别后悔。“
小踏板的声音一路响出去,绕着街角没了。
梁博回过身,看见老杨站在里间门口,手里那根烟没点。
“你认得佢?“老杨问。
“不认得。“
“我认得。“老杨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佢系跟住新起嘅那个人做嘢嘅。“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梁博也没问。
他只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那把十号的开口扳手,刚才被钥匙碰到掉下地面了。
下午他把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万八千三。
这是他现在所有的钱。够干什么?够交母亲后半年药钱,够把这一期短贷的利钱平掉。够不上什么设备,也够不上什么“升级“。
他把钱分了两个信封。
一个写“家里“,一个写“债“。
写完他坐在那张堆着火花塞的塑料凳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怪的事——他在算自己还能撑几个月。
以前他算的是弯道、算的是对手的刹车点、算的是自己能在两台车中间挤过去的那半米。
现在他算的是:这个月还多少,下个月怎么办,老杨盘了铺面以后他住哪儿。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转让“红纸的下边角重新贴了一遍。
胶带不够,他裁了一小段,正好把“转“字的最后一笔压住。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阿鬼说的“先抓搭场子的人“——搭场子的人他认识不止一个。可他们现在都不接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