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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白吃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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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白吃的人情 (第2/2页)

  那半句话在铺面里挂着。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倒垃圾,铁皮桶碰到地上,哐当一声。

    “他说什么?“

    “冇乜嘢。“老杨忽然把话收回去,抬手在自己嘴上抹了一下,“总之唔关你事。“

    “老杨。“

    “唔好问。“他把眼睛抬起来,那眼神很清醒,“你迟早要出圈嘅。呢个圈,你留唔住。你记住我一句话——你要出圈嘅时候,唔好靠踩住人上位。“

    梁博听了那半句话,盯着老杨看了很久。

    他隐隐约约知道老杨说到一半就停的话是收回了大概是什么。他也能感觉到,那通电话跟他应该有比较重要的关系,跟那一晚有关;可老杨不想说,既然老杨不说,他也就不问。

    他把杯子放下,把那句“你要出圈嘅时候,唔好靠踩住人上位“记在了心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跟着伸了个懒腰,又甩了甩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公寓。老杨把里间那张折叠床让给他,自己在外间铺了一张躺椅。床很短,他蜷着腿;床垫里有一股潮味。半夜他醒了一次,隔着半掩的门看见外间还亮着灯——老杨坐在工作台边,靠着卷帘门抽烟,一支接一支;烟头的光在暗处一亮一暗,照着他那只手。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半句话,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可他没想到的是,等他真知道的时候,杨真和已经把这件事守了两年。

    第二天早上,天快亮,梁博把那个信封留在了工作台上,压在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子下面。

    他拉起卷帘门的时候,天刚亮了。广州的巷子刚醒:早点摊支起了店面,蒸笼冒出的白汽顺着帆布棚往外冒;送报纸的骑着车过去,把一叠报纸甩到铺面的台阶上;收废品的推着板车,一路摇着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铺面——卷帘门上那块旧招牌,字已有部分褪色了,下面还留着他去年用粉笔写过的一行小字,一早已经被雨水冲花了。

    他站了两分钟,回去铺里拿回背包,跟着关上卷帘门、锁好,就转身离开了。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那天早上,老杨其实醒着——老杨就坐在里间那张床上,听着卷帘门的声音,一直听到他走远了。

    那天下午他到了东莞。程先生说的那处旧工业区在城边上,一路上两边全是厂房和烟囱。他在附近找了间旅馆住下,晚上收拾背包的时候,手在侧袋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那个信封。

    钱一分没动,原样卷在里面;信封背面多了两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写得很大,有些抖:

    “你嘅钱自己收住。我呢世人,收人钱收得多,唔差你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记住我讲过嘅嘢。“

    梁博坐在旅馆那张硬床上,把信封捏在手里捏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老杨那晚不肯收钱,不是因为不认这件事,是因为——他要在梁博这里,留一个人情。一个梁博还不清的人情,未来可能会比一沓钱有用多了。

    等他回到广州,他把那沓钱存进了银行,把那个写了字的信封折好,压在账本里,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行字也在躺在他账本上躺了很久。后来他在里面翻账的时候,总会先看到它。

    再往后,他把那半句话说给了很多人听——不是原话,而是他自己理解过后的版本。

    他告诉程先生:“有人说,出圈的时候不要踩着人上位。“程先生听了,笑了一下,说“讲得挺好“。

    他告诉老陆。老陆闭着眼听了,睁开眼说:“这话是杨真和讲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这种人会讲。“老陆说,“他是被人踩过的人。“

    他最后没有告诉郑若彤,也没有告诉陈嘉荞。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她们不需要知道——她们的世界里没有“出圈“这两个字。

    可他后来想,也许正因为她们不知道,他才更没有了退路。

    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他把南泰路铺面的地址写在了账本背面。

    他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写,写完看了很久,最后在地址下面补了一句:“他住在里间,睡一张折叠床。“

    后来他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一下。

    过了几天,他一个人在铺面里干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有人拎着菜,卖鱼的在门口杀鱼,血水流了一地,被水一冲就散了。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从来没有像那个下午这样听得清楚。

    他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在澳门他刹了那一脚,今天他会在哪儿?

    他想不出来。

    那一晚,他把那块金属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老陆给他的。他把金属片放在灯下看,看见那道很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走到中间,细得像一根头发。

    他忽然想:这台机器的第四缸,撑了十九年才裂。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把金属片包好,放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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