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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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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谈话」 (第1/2页)

    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

    准确地说,是我那具老迈的身体正趴在桌子上。

    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木桌上,嘴角还残留着午睡后那种令人不快的干涩感。

    我慢慢直起身子,试着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右肩的关节立刻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五根手指的关节也很僵硬,连稍微弯曲一下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背部传来细密的痛感,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我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老旧的时钟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果然是老了啊。

    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哪天睡着睡着就这么突发脑溢血直接去世,应该都完全不奇怪吧。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浑浊。

    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这是曾经在夏利亚的那栋宅邸,也是我晚年苟延残喘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发霉的气味。

    窗帘紧紧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勉强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什么都没有。

    只有寂静。

    「……所以,刚才的那个是梦吗?」

    我的话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回溯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剥落。

    就像是被烈日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油画,原本清晰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模糊,细节一处处地脱落、崩坏。

    我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画面。

    抓住艾莉丝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抓住诺伦握着我衣角的小手,抓住瑞杰路德那令人安心的侧脸。

    但是我越是试图抓紧,那些画面就消逝得越快。

    那个在赤龙下颚发生的的遭遇战,那个戴着奇怪头盔的龙神,那毫无预兆的致命一击,还有我自己用尽全力释放的最后一击……所有的画面,都在化为乌有。

    啊,原来是这样。

    我用干枯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听起来凄凉又滑稽。

    我居然做了一个那么荒诞又美好的梦。

    真是滑稽透顶。

    我居然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研究出了时间魔术,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以为自己避开了所有的陷阱,把重要的人都好好地护在了身后。

    结果,只是一个垂死的老头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真是可悲啊,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因为现实太过绝望,因为无法忍受这种孤独,所以连大脑都开始可怜你,编造出那么一个成功拯救了所有人的梦境来安慰你吗?

    时间魔术哪里有那么容易成功?

    那可是触及世界法则底线的禁忌。

    我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连下个楼梯都会喘粗气,居然妄想自己已经完成了那种伟业。

    笑声渐渐平息,化作了一声充满自我厌恶的沉重叹息,现实重新将我包裹。

    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洛琪希、希露菲、艾莉丝、爱夏……他们全都因为人神的算计,或者因为我这该死的无能,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现在依旧是那个独自在地下室里对着魔法阵发疯的可怜虫。

    可是,就算只是一个梦,那也未免太真实了。

    真想到让我现在回味起来,胸口都还隐隐作痛。

    既然连那种回溯成功的、如此真实的梦都能梦到,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理论推导到某种临界点了?

    哈,说不定是预知梦呢,如果是那样就太幸运了。

    我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让自己的头脑提起精神。

    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了。

    既然还没死,既然还能做梦,那我就得加快点研究的脚步了。

    就算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我也必须把那个魔法阵完成。

    我要........回到过去。

    「昨天……昨天研究到哪里了来着?」

    我试图回想桌上那些散乱的羊皮纸上的术式。

    不行,大脑一片模糊。

    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在我的脑子里胡乱地擦拭,把那些关于时间魔法阵的内容和七星留下的公式全部抹得一干二净。

    算了,在这里干坐着也没用,去地下室看看实物吧,那些手稿和魔法阵的半成品全都堆在那里。

    我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双腿如同绑了配重一般举步维艰,膝盖也隐隐作痛。

    这种细胞层面的衰老,凭治愈魔术已经无法根治了。

    我拖着脚步,一点点地挪出房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宅邸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已经是冬季了啊?完全没注意到过时间。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长袍,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来到地下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应该堆满了画着魔法阵的羊皮纸,以及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材料。

    我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用力推开。

    「嘎吱——」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下面有着我毕生心血的结晶,也有着我最不愿回忆的噩梦起点。

    地下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换气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堆满杂物的空间。

    我顺着阶梯一步步往下走,正准备走到我那张专用的研究桌前,点亮墙上的魔力灯。

    这里并没有我预想中那种杂乱无章的景象。

    相反,视线越过我那张平时用来绘图的宽大木桌,我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银色的头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以及那张即使不发怒也足够让人胆寒的狰狞面孔。

    靠背椅斜靠着墙壁,一个男人一只手垂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的书籍页间,正看着我。

    「……奥尔斯帝德?」

    我全身反射性的紧绷,几乎是瞬间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龙神,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明明在宅邸周围布下了无数的结界和预警魔术,为什么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要知道,那种结界肯定能轻松阻拦王级的战力。

    不过,也是。

    如果对方是这位位于世界顶点的龙神,我那些粗糙的结界大概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

    他来这里干什么?

    是想来干掉我的吗?

    ......

    也是呢,毕竟我曾经没有自觉的成为过人神的使徒。

    虽然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为了复仇,我早就单方面和那个白色马赛克混蛋切断了一切联系。

    不过,对这位把歼灭人神使徒当成毕生事业的龙神大人来说,只要我曾经和人神沾过边,大概就足以成为被他抹杀的理由了。

    在那个逐渐淡去的「梦」里,他似乎就是这么干的。

    在赤龙下颚,他一言不发地用手刀贯穿了我的心脏。

    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还残留在我的大脑深处。

    但是,这份警惕仅仅维持了几秒钟,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苍老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这具连站直都费劲的躯体。

    算了。

    我早就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了。

    现在被杀,和几天后病死或者老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真的是来杀我的,那我刚好可以省去苟延残喘的痛苦。

    反正在死前的最后时光,能有个听众陪我痛痛快快地痛骂一阵人神,解解我这积压了数十年的恶气,这笔买卖也挺划算。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拖着步子,走到桌子旁的另一张椅子前。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那个角度正好能用桌子的边缘稍微挡住他可能攻击的方向。虽然我也知道,在龙神面前,这种掩耳盗铃的挣扎根本毫无意义,人家动动手指头我就得灰飞烟灭。

    我将拐杖靠在桌边,稍微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看着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银发男人。

    「……所以,龙神先生找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沙哑感。

    他没有回答,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评估一件奇怪的物品。

    「是想干掉我吗?哎呀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和人神见过面了。

    那个混蛋早就把我像破抹布一样丢掉了。你现在跑来干掉我,对你讨伐人神的大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吧?」

    我干笑两声,见眼前这座冰雕没有接话的意思,索性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反正憋在这个地下室里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就当是死前的临终遗言好了。

    既然他不接话,那我索性就自己说个痛快。

    「说起来,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地下室昏暗的天花板,思绪又飘回了那个真实的幻境里。

    「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大家都还在世的时候。在梦里,我成功回到了小时候,避开了所有的悲剧,没有失去任何人。连艾莉丝和瑞杰路德都在我身边。」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话时不禁带上了一点戏谑的意味。

    「而且在梦里,我也遇见了你。我说龙神先生啊,你就算在梦里也相当不讲理啊。明明戴着个奇怪的头盔,结果我刚提起『人神』这个词,你就瞬间冲过来把我干掉了。」

    我摊开手,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还挺得意,以为自己在梦里比现实活得强多了。结果最后还是被你一记手刀给终结了。真是个充满了恶意的梦境啊。」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

    奥尔斯帝德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小的变化。

    他微微眯起眼睛,直到我把这段话说完,他才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以为自己是做梦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反驳道:「那不然呢?还能是什么?说到底,我的时间魔术还没成功。虽然已经能回溯个别物品了,但把活人送回过去这种事情连理论都还没走通——咦?」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记忆再次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我应该记得才对。

    我在这间地下室里熬了无数个日夜,那些魔法阵的构造,七星留下来的那些关于异世界传送和时间干涉的参考资料的内容……那些我曾经倒背如流的数据和图形,现在去哪里了?

    全想不起来了。

    我的大脑里就像是有个黑洞,把所有关于时间魔术核心理论的东西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把那些知识敲出来,但回应我的只有一阵空洞的回音。

    这绝对不正常。

    哪怕我老得快痴呆了,也不可能把毕生心血忘得这么彻底。

    奥尔斯帝德看着我困惑的举动,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是这样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随后,他挺直了脊背,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瞬间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那我就正经问你一次,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又是这个问题。

    在那个梦里,他似乎也以类似的语气质问过。

    使徒?

    听到这个词,我心里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面对他散发出的惊人气势,我却完全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感,反而觉得荒谬至极。

    开什么玩笑。

    我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对他的威压视若无睹。

    看着他那骇人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

    「使徒?怎么可能啊?」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那家伙大卸八块,然后把肉块磨碎了丢进猪饲料里!或者把那家伙那张模糊不清的脑袋砍下来,挖空了当酒杯用!」

    我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个把我的家人当成玩具一样摆弄,毁了我整个人生的杂种!我会去当他的使徒?!别开玩笑了!」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我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我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奥尔斯帝德静静地看着我咳嗽,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动作。

    等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缓缓闭上双眼。

    就在他闭上双眼的那个瞬间——

    「唔——」

    我感觉一股让人作呕的恶寒,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象,木质的书桌、昏暗的魔法灯、地下室的石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遭受了重击的脆弱玻璃一般,在我的眼前「咔嚓」一声,瞬间破碎成了无数闪烁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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