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百一十章:夏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百一十章:夏天 (第2/2页)

时候,她照旧坐在第一排那把椅子上。北川说:“嫂子,要不要把这盆麦子也搬来,给它也占个第一排。”

    她想了想,说:“不了。它得看着家。”

    排完歌,北川不留饭,说约了人看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等它黄了,喊我来看一眼。”他说,“我看看熟了的麦子,长什么样。”

    “好。”我说。

    夜里,我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弹吉他。窗台上,那盆麦子已经齐崭崭地立起来了,细细的,绿得发亮。

    我哼了一段调子,没唱词。

    她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

    “《麦子熟了》。”她说。

    “嗯。写了那么久,头一回对着真麦子哼它。”

    那支调子很短。哼完,我停下来,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再哼一遍。”

    我又哼了一遍。这一次,她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她弯腰看那盆麦苗,看了很久。

    “那首歌写的时候,我在成都,没见过麦子。”我说,“就凭着一句熟了,写了一整片。”

    “写歌的人,都这样。”她说,“没见过,也能写。”

    “现在见着了,倒写不出来了。”

    “那就看着。”她说,“看熟了,就写得出来了。”

    我放下吉他,也蹲过去看。麦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排细小的、站好了的句子。

    “歌里的麦子,是唱给所有人听的。”她说,“窗台上这盆,是长给咱俩看的。”

    “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歌里的,早熟了。这一盆,得等。”

    “等多久。”

    “等到它黄。”她说,“黄了,我就知道了。”

    她在旁边蹲着,胳膊挨着我的胳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北京的春天,就这么过完了。”

    “嗯。过完了。”

    “好像也没干成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搬了家,结了婚,种了一盆麦子。”

    她想了想,说:“搬了家,结了婚,种了一盆麦子。这还不算大事吗。”

    我没话讲了。她笑了一声。

    窗外,蝉还在叫。夏天的夜,长得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银杏叶子正黄。冬天,我们一起去复查,医生说,她稳住了。春天,我在书店的落地窗前掏出那枚旧戒指,在婚礼上把那首《天井》唱完了。

    如今夏天来了。窗台上,麦子青青的,一天一个样。

    她说过,麦子到了时候就黄。黄了,就是熟了。

    《麦子熟了》那首歌,写在成都。那时候我想,麦子熟,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

    现在它在窗台上,一天一天,自己长。

    日子也是。

    从前我总急着把歌写完。现在才知道,歌写完了,还会有下一首;可麦子一季只有一回,黄了,就过去了。所以要等,要看着。

    我等它黄。等它黄的那天,大约是秋天了——到那时候,我们大概又写过几首新歌,又去过几个地方。

    可窗台上这盆麦子,会替我们把今年这个夏天,好好记着。

    就像那些歌,替我们把走过的日子,一首一首,好好记着。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给麦子浇水。”

    “嗯。”

    她睡下以后,我关了灯,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麦苗看不清,只有风。我伸手摸了摸土,潮的。她浇过了。

    我起身回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台。麦苗在风里晃了晃,像是跟谁点了个头。

    夏天来了。麦子会熟。歌,也还在写。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