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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她喜欢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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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她喜欢的歌 (第2/2页)

水。她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这首歌的旋律,“她说,“前奏像在走路,主歌像在找人,副歌——副歌还没来,但前面的和弦走向一直在往上推。像是在憋一口气。如果要写副歌,你得把那口气放出来。“

    “怎么放。“

    “不要让它变成高潮,“她说,“让它变成一句——就说一句。“

    “说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

    窗外是夏天,书店的木地板在温度里轻微地膨胀,发出很细的咔咔声。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格栅吹下来。

    然后她说:“说你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都在弹这一段。“

    过了一会儿我回去了。没去录音棚,回了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床边,抱着吉他,把那段旋律弹了一遍。两遍。十遍。

    然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歌词。

    不是副歌。

    是第一句。

    ---

    赵北川后来问我,说你怎么忽然开始写歌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不是写了五年都写不出来吗。

    我说没写出来。

    “你不是说段旋律你都弹了——“

    “还是没写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以为他不会问的问题。

    “林知意的?“

    我把吉他放在地上。出租屋的窗户开着,成都的夜晚有一种潮湿的热,像是在空气里撒了一层温水。

    我说:“她听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是用耳朵在听。“

    赵北川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他的贝斯谱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绿茶。

    他说:“用心的。“

    “不是,“我说,“比那个更难。“

    “那是什么。“

    “她是用她在听歌的时候想到的事情在听。“

    赵北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

    “这句我听懂了。“

    “你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会写不出来。“

    落地扇在墙角左右摇头,吹一会儿停一会儿。楼上有人在放陈奕迅的歌,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顺着楼板渗下来。

    “有时候人写歌不是为了写一首歌。“赵北川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句答案。“

    我没接话。

    他又把脚搁回茶几上。然后把绿茶递给我。

    “那你继续写。“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常温的,有点苦。

    “写了五年都没写出来。“我说。

    “那你就写第六年。“

    赵北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在看窗外,窗外是成都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但每一盏都隔得很远。

    我拿起吉他,又弹了一遍那段旋律。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

    副歌的那几个和弦我按了。很轻。像是在试水的温度。

    然后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不是歌词。

    是她说的那句话——“说你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都在弹这一段。“

    赵北川凑过来看。

    他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碗面。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碗泡面回来,在热气里说:“沈暮,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人谈过恋爱。“

    我说,算是吧。

    “哪部分是。“

    “没跟人谈过。“

    他把泡面放下。“那之前呢。“

    “之前——不知道算不算。“

    他吸了一口面,用一种看病人的眼光看着我。

    “你喜欢她。“

    我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面。

    “她也喜欢你。“

    我还是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你知道“——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不是,她不知道你知道,你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说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他说我在说泡面快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确实坨了。但赵北川已经把筷子递过来了。

    “吃。“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面是热的,但芯已经软了,像是煮了很久。

    赵北川说得对。面确实要趁热吃。

    但是有些东西,热的时候没吃,冷了以后更不敢碰了。

    那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在写歌。

    林知意没有催过我。她从来不问写完了没有——她只是在每次见到我的时候把新写的部分要过去听一遍。然后在听完之后告诉我她听到了什么。

    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听我demo的人。每一首。

    包括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写完的那一首。

    包括那首叫“demo_2021年3月17日“的工程文件。

    三月十七号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那一天,我在本子上写完了副歌的第一句歌词。

    不是她说的那句话。

    但和她说的那句话有关。

    那句话后来我改了很多遍。改到最后我删掉了所有改过的版本,只保留了最初的几个字。

    “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想她。“

    这句话不是她问我的。是我在凌晨三点写在工程备注里的。写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但第二天我又写了回去。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把日期打了上去,把那段旋律录了进去。吉他轨道录完之后是人声轨道——但人声轨道到现在还是空的。

    因为那首歌不是写给她的。

    是写给几年后的我自己。

    写给那个以为林知意会一直在“不是书店“的收银台后面看书的我自己。

    写给那个以为每天下午四点推门进去就能看到她抬起头来说“你今天来晚了“的我自己。

    写给那个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的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demo放给她听。录音棚的控制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赵北川和老周都不在。监听音箱把吉他声放出来的时候,林知意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

    听完之后她睁开眼睛,转头看我。

    然后她笑了。

    “副歌呢。“

    “还没写。“

    “写了多久。“

    “从第一次见到你。“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很短暂——大概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看着屏幕上那个工程文件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行。“她说。

    “你说叫什么。“

    她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打的,很慢。然后按了一下空格。

    工程文件的名字变成了——“天井“。

    “不是在天井里用大提琴拉的那段,“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都是在天井里写的。或者说——“

    她想了想。

    “都是在抬头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写的。“

    我看着她打的那两个字。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然后我在“天井“后面加了一个日期。

    2021年3月17日。

    她问为什么是今天。

    我说不为什么。

    其实是因为那天早上,我在起床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天井里听我弹完了那首歌。

    但梦里的副歌是空白的。

    我醒过来,把副歌的歌词写在了本子上。

    写完之后我没有唱。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五本写满了字的本子,从二十三岁到现在。每一本都在副歌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不会写。

    是怕写完了。

    因为写完了一首歌,就要写下一首了。写完了一个人,就要去见下一个人了。

    但我还没准备好见下一个人。

    我还没准备好不再每天期待下午四点。

    那天晚上林知意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控制室里坐了很久。把“天井“听了很多遍。

    然后我在人声轨道上录了一句话。

    不是歌词。

    是:“第一句。“

    录完之后我保存了。但“第一句“后面还是空的。

    空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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