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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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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雨 (第2/2页)

字。

    不是“躲“。

    是“妄儿“。

    ---

    井里很黑。

    黑得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他蜷在井底,抱着膝盖。井壁冷,泥水从脖子一直灌到鞋里。他想起自己刻在壁上的那些印子,伸手去摸——摸到了,一道,两道。

    他一边摸一边数。

    数到二十九的时候,上头传来声音。

    “......搜。“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个声音里没有怒气,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点力气——可它一出,所有的哭喊都矮了一截。

    “一个一个地问。“那人说,“那孩子在哪儿。“

    苏妄的呼吸停住了。

    外头先是安静。然后是一声女人的尖叫,很短,像被人从中间剪断。

    “不知道。“

    “下一个。“

    脚步声。拖曳声。有人被拽过来。

    “那孩子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下一个。“

    苏妄把手死死按在嘴上。他的手在抖,指甲抠进了脸里的肉。他听见外头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求饶的、骂的、哭的、喊爹喊娘的。每一个都在问同一句话,每一句回答都换来同样的沉默。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的不会这么问。杀人的人一刀下去就走了,不会一个一个地问,不会这么......有耐心。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他。

    “那孩子在哪儿。“

    问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答了。

    “......西、西头......铁匠家......他家有个捡来的——“

    西头就是这儿。

    苏妄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很多,很密,踩在泥水里。他听见有人在踢门,听见木头裂开的声音,听见他家的锅被人一脚踹翻,“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离井口很近。近得像是贴着石板说的。

    “苏大山家的,“那声音说,“人呢。“

    没有人回答。

    苏妄咬着手背,咬出了血。

    外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走了。

    然后他听见——

    “......井。“

    一声很轻的响动。有人踩上了井沿的石板,鞋底在湿石头上蹭了一下。

    苏妄闭上眼。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

    他听见风声。他听见雨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那么响,响得他觉得整个井都在震,震得头顶那个人一定能听见。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

    头顶那个人说。

    “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我说了,没有。“

    沉默。

    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叹息,轻得苏妄几乎以为是雨。

    “......别伤了他。“

    脚步声远去了。

    ---

    苏妄在井底待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变了调。久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井底的石头。

    他一直没敢动。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顶的石板推开一条缝。

    外头亮了。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的细丝。他家的房子还在烧,房梁塌了半边,青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被雨压着,散不开。

    院子里躺着人。

    很多。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王婶,隔壁的李伯,卖豆腐的老陈,追着他打过的那个二狗子......

    还有他爹。

    苏大山趴在院子中间,背朝上。他身边躺着那把铁锤,锤头上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被雨冲得淡淡的。

    苏妄从井里爬出来。

    他爬得很慢。井壁很滑,他滑下去了两次,第二次磕破了膝盖,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爬过去,跪在爹身边。

    他伸手,想把爹翻过来。他用了很大的劲,翻了很久才翻过来。

    苏大山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是黑的,一只比另一只黑。

    苏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哭。他不知道该哭——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

    昨天他爹给他打了一把刀。

    那把刀还在屋里。

    他没来得及说谢谢。

    雨落在他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跪在雨里,很久很久,才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爹的胸口上。

    胸口是凉的。

    ---

    井底的东西,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苏妄先是觉得手心有点痒。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那黑气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他皮肉底下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水底的墨。

    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

    缠得很慢,很温柔,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苏妄没有动。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那缕黑气一寸一寸地缠过手腕,缠过手肘,缠到肩膀。它缠到哪里,哪里就不冷了。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膝盖上那道口子不疼了。手背上被他咬破的地方不疼了。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压了他一整夜的东西——

    也不疼了。

    苏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雨。

    不是昨夜那种模糊的一片。是清清楚楚的、一颗一颗的雨——这一滴落在东边的瓦上,那一滴落在西边的叶子上,再一滴砸进了水洼里。

    每一滴都分得开。每一滴都有位置。每一滴都有数。

    他抬起头。

    火在烧,烟在散,人在躺着,天在下雨。

    所有这些,忽然都清清楚楚。

    他跪在雨里,一滴滴地听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他一直数下去,没有停。

    数到第三十八的时候——

    他没有卡住。

    三十八后面是三十九。三十九后面是四十。

    苏妄跪在他爹的尸首旁边,在烧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在蒙蒙的细雨里,第一次把一件事情从头想到了尾。

    他明白了。

    那些人是来找他的。

    他们杀光了一整个村子,就是为了找他。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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