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私语 (第2/2页)
许青辞跟上去,没出声安慰。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事实就摆在眼前,树已经砍了,界桩也钉了,管护站拆是迟早的事,这片林子,早晚也要变样子。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片山坳里。
这里长着一片野生的杜鹃,春天的时候会开成粉紫色的花海。沈知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石头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
她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慢慢开了口。
“我妈以前,也是护林员。”她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跟我爸一起,两个人守着这片山。那时候我还小,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进山。”
“我爸背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馒头、咸菜和水壶,我妈兜里总塞着野果。走不动了我爸就背我,我妈就在旁边摘叶子吹哨子,逗我玩。”
她顿了顿,指尖抠了抠石头上的青苔,“后来我爸出事,进山查盗伐,再也没回来。我妈大病了一场,第二年就走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可攥着膝盖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许青辞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哭没哭。
他心里一阵发紧,原来她总往山里跑,不只是躲继母,也是在找爸妈留下的影子。这片林子,是她全部的童年。
风卷着松针落在石头上,静了很久。
“我以前,很喜欢画画。”许青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风声里。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藏了好多年,连陈屿都没说过,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沈知芜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惊讶。她知道他总带着速写本,总在后山写写画画,可从来没细问过。
“小学就开始画,画了满满一柜子速写本。”许青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林线上,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初中的时候,我爸说画画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趁我上学,把所有的画稿都扔了,本子也烧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当着家里人的面画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指腹有层薄薄的茧。
“来雾溪之后,我又开始画了。藏在书包里,只有到后山,才敢拿出来。”
这是他藏了最久的秘密,是父亲眼里的“歪路”,是班主任口中的“分心”,是他不敢示人的执念。
可此刻对着沈知芜,对着这片安静的林子,他忽然就不想藏了。
沈知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有说“可惜”,也没有说“你画得真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真好。”
“就算以后这里变了,”她抬手指了指漫山的树,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画里的山,画里的树,会一直在的。”
许青辞心口一暖,像被阳光轻轻裹住。
他以前总觉得,画画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见不得光的爱好。可此刻有人告诉他,画里的东西是长久的,是能留住的。
他看着沈知芜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把这片林子都画下来,把她也画下来,就算以后山没了,管护站拆了,这些画也会替他们记着。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是电锯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划破了整片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棵大树轰然倒下,震得地上的落叶都轻轻颤了颤。
两人同时站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错愕。
公告上明明写着后天才会进场清拆,他们,提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