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八章夜网 (第2/2页)
明白不是好事。
大厅里有几个明显未成年的学生瞬间开始关机,有人从后门往外跑。陈野低声说:“走。”
原既白问:“从哪儿?”
“后面。”
三个人跟着人群往厕所方向跑,那里果然有一扇平时不开的小门。老板已经顾不上管,陈野第一个钻出去,江遥跟在后面,原既白最后。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没有灯。
地上还有水。
三个人跑了几十米,拐过两个弯,才停下来。
陈野扶着墙喘气。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遥也笑。
原既白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最后看见两个人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笑没有理由。
只是刚才所有人像一群被惊散的鸟从后门往外跑,本身就荒唐得让人控制不住。
笑完以后,问题来了。
学校宿舍早已经锁门。
陈野说可以从后墙翻回去。
江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经验。”
“你到底来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意义。”
回到学校后墙已经十一点四十。
白天看起来不高的墙,到了晚上明显高了很多。陈野先爬上去,翻过去以后在里面接。原既白第二个。
轮到江遥时,她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翻。”
陈野在里面压低声音:“旁边那个门晚上锁了。”
“那怎么办?”
原既白重新从墙头探出来:“我拉你。”
江遥看着他。
墙边有一棵树,踩着树根可以够到上面。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抓住原既白伸下来的手。
原既白用力往上拉。
江遥另一只手抓住墙沿,膝盖蹭在粗糙砖面上,裤子立刻擦出一块灰。快上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突然往后坠了一点。
原既白下意识抓紧。
“别松。”
江遥抬头。
黑暗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掉下去,而是忽然想起秋游时湿滑的石路。那次也是这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留下红印。
“你每次都这么用力?”
她竟然还有心情问。
原既白咬着牙:“你先上来再提意见。”
陈野在里面小声催:“两位,能不能别在墙上聊天?”
江遥终于翻过去。
落地以后,三个人几乎同时蹲下来,怕被值班老师看见。远处宿舍楼只剩走廊安全灯,整个校园和两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他们贴着墙往宿舍方向走。
到女生宿舍附近时,江遥停住。
宿管阿姨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进不去。”
陈野问:“那你怎么办?”
江遥想了想:“叫门。”
原既白说:“你一叫门不就知道你晚归?”
“总比在外面睡好。”
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原既白和陈野躲到树后,看着江遥走过去敲门。
宿管开门以后,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去哪儿了?!”
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遥站在门口,没有编什么“同学生病”“老师找我”,只说出去上网,回来晚了。
宿管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足足骂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让她进去。
门关上前,江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后。
原既白和陈野已经笑得快蹲不住。
第二天,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三个人全部被老吴叫进办公室。
宿管昨晚已经报告年级。
陈野显然准备充分,低着头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原既白站得笔直;江遥则因为睡眠不足一直想打哈欠,又不敢。
老吴坐在桌后看着三个人,半天没说话。
“谁提议的?”
陈野立刻举手。
“我。”
“谁翻墙?”
“我们两个。”
“她呢?”
陈野犹豫。
江遥说:“我也翻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实际上出去时她钻的门缝,回来才翻。
江遥没解释。
老吴又问为什么去。
陈野说玩游戏。
“家里没电脑?”
“有。”
“学校没机房?”
“有。”
“那为什么非得半夜去网吧?”
陈野这次答不上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说:“因为学校不让。”
老吴抬头。
原既白也转头看她。
她自己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欠骂,可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禁止本身有时候会让一件普通事情突然长出额外吸引力,尤其对于十四五岁的人。
老吴居然没有马上骂。
他只是问:“所以越不让干越想干?”
江遥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好玩。”
这个答案更诚实。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处罚并不重:写检查,周末通知家长,三个人负责一周教室卫生。
原既白最怕的是给父亲打电话。
结果父亲听完以后,第一句是:“网吧好不好玩?”
原既白愣了。
“还行。”
“抽烟的人多不多?”
“多。”
“以后少去。”
“哦。”
原既白等了半天。
“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腿给你打断?”
原既白没说话。
父亲笑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跑一次很正常。一直跑就有问题。还有,别翻墙,摔断腿比上网贵。”
这句话很像父亲。
江遥家就没有这么轻松。
母亲知道以后气得半天没说话。真正让她生气的甚至不是网吧,而是女儿十一点多还在外面,而且一个电话都没有。江遥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任何“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学校很近”“其实没危险”都没有意义,因为站在母亲的位置,十一点四十仍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本身就是最严重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说话。
等母亲回房以后,他才问:“好玩吗?”
江遥看他。
“你怎么跟原既白他爸一样?”
“他爸也这么问?”
“你认识他爸才一次。”
父亲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们鼠辈想法差不多。”
江遥本来还因为被骂有点郁闷,听见“鼠辈”两个字没忍住笑了。
父亲却很快认真起来。
“以后真想去,可以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会让我去?”
“未必。”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知道你在哪。”
江遥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放学,三个人开始打扫教室。
陈野扫地,原既白擦黑板,江遥负责拖地。开始还互相埋怨,没多久便又说起那晚的游戏。
原既白问陈野:“那个拍卖行里,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把装备卖给玩家?”
陈野拖着扫帚停下。
“你还在想这个?”
“嗯。”
“你是不是上网三小时,只记住了拍卖行?”
“还有游戏。”
江遥在后面拖地:“他主要发现虚拟世界也能做生意。”
原既白说:“本来就是。”
陈野一脸无法理解。
江遥却忽然停下拖把。
“其实挺奇怪的。”
“什么?”
“那些装备根本不存在,可有人愿意花真钱买。”
原既白点头。
“因为大家承认。”
江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打篮球,夕阳正落到教学楼另一边。
她想起那晚陈野在游戏里被人叫“野哥”。
装备是假的。
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角色死了还能复活。
可陈野那几个小时的高兴显然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所谓“真的”和“假的”可能并不像以前想得那么容易分。
她没有说出来。
原既白已经拿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几个框,开始试着解释游戏里的金币、装备和现实货币怎么交换。
陈野看了不到一分钟,直接把黑板擦举起来。
“原既白。”
“干什么?”
“我们被罚是因为上网,不是让你在黑板上创办银行。”
江遥笑得拖把都差点掉了。
原既白只好把图擦掉。
擦到最后,黑板最右下角还剩下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线,像几个互相连着的小方格。
放学铃已经响过很久。
三个人把窗户关好,走出教室。
陈野最后一个关灯。
屋子暗下来的瞬间,那几个方格也一起消失了。